●巴 桐(美国)
月落老屋,花开梦里。风雨一灯,乡愁万丈。
这四句题词,是2021年我应国际华文诗人笔会之邀书写的。后来被镌刻在长乐六平山摩崖石上。
其时我正身处美国西岸硅谷的桑尼维尔市(俗称太阳谷),临窗铺纸,泚笔落墨时,脑海里漾现出的是一座老屋和落在老屋瓦檐上的一片月光,不知不觉间我的泪眼模糊了。
这座老屋不是指我祖籍福州仓山高湖乡间的祖厝,而是我的第二故乡——闽中山城三元城关的一座老屋。老屋坐落小镇中心地带,是清末民初的建筑,三进五植,占地900多平方米。老屋的门面相当气派,两根高大的花岗岩石柱擎起一座塔楼,塔的两侧饰以飞檐鸱吻,正中匾额上书“体圣公祠”几个大字。墙头上长着凤尾蕨在风中萋萋摇曳,墙壁爬满斑驳的苔藓,看上去已相当窳败,但骨架却仍很瓷实。我在襁褓的时候,被父母带到这里。在这里度过了黄金般的青少年时期。
依稀记得,父母说我们是逃难到三元的。1941年日寇轰炸闽都,福州沦陷。父亲携家带口随着逃避战火的难民流,一路向北,先逃至南平继而沙县。因沙县已有一家照相馆,很难立足,父亲遂只身前往更偏远的山城三元谋生。几年后才接一家人迁徙过来。
父亲选定体圣公祠大厝作为安家落户之所,主要是相中这座老屋有一个宽敞的大厅。我们租住入门东厢的两间房,利用老屋大厅作照相场地。父亲在这里开设了山城第一家照相馆,商号:红星。一直以来三元县十里八乡没有一家照相馆,居民要照相需上沙县或下福州,十分不便。1949年后父亲的照相馆经历了两次改制,1956年从私营改为公私合营;20世纪60年代末,从老屋迁到大桥头,改名为“国营友谊照相馆”,大哥梓钦被任命为负责人。从开业到迁出,父亲的照相馆在老屋度过了近30个春秋。
父亲一辈子只会讲福州话,本地话一窍不通,普通话也讲得咭咭嘎嘎,满口是福州乡音,因而人称“福州伯”。
当年,与我们家境遇一样逃难到三元的福州人不少,他们在这里开理发店、菜馆和杂货铺,从事各种营生。在福州人中,出了一个大名鼎鼎的数学家陈景润,他住在离我家不远的次崖祠(又名天纯公大厝)。他的父亲是三元县邮电局的小职员,人称“电话伯”。
当年,三元地处穷乡僻壤,民智蔽塞,乡民以为照相机是“魔盒”会勾人魂魄,所以对于照相可免则免。父亲虽是做独家生意,但却十分清淡。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为了生计常愁眉不展。我们兄弟三人,还有一个妹妹,一家六口,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很是拮据。大哥早早就辍学跟父亲学艺做帮手。而我,“少年不知愁滋味”,把忧愁一股脑儿丢给了父母。我的童年仍过得无忧无虑,充满乐趣。
老屋聚居着十几户人家,前院是一个长方形的大砖坪,这个大砖坪用处可多了。平时它是我和小伙伴们滚铁圈、斗弹珠的游乐场,红白喜事时是办酒席的地方,秋收季节它是晒谷坪,最热闹的是夏天夜晚,它是纳凉的好去处。山城的夏季炎热且漫长,一到夜幕垂空,老屋住户都涌到坪上纳凉,有的铺下草席,有的搬来板凳竹椅,男丁女眷,泾渭分明,一边摇着蒲扇,一边拍着蚊子,夹杂在噼里啪啦声中,家长里短窃窃地流播着。我们一群小伙伴,总爱缠着住在后房的老鳏夫讲故事,他一肚子鬼古,狐仙山怪,黑白无常,总吓得我们尖叫连声。纳凉活动直到下半夜才结束,月落星沉、夜凉如水,人们打着呵欠三三两两散去。
邻居中,印象最深的当数与我家并排住在西厢房的“三叔公”,他的绰号叫水碓佬。三叔公有一条水碓船,泊在沙溪河湍流里,替人舂米去壳,赚取加工费。水碓船的左右有两只巨大的竹编叶轮,靠溪流的水力推动缓缓地转动着,叶片舀起的水从顶上洒下,像垂下一帘珍珠,煞是好看。水碓的舂头一上一下舂碎谷物,而这里被我们一群小鬼头视为天赐乐园。伙伴们从上游跃入湍流,一个个像滑不溜秋的乌鱼,游到叶轮前“卟地”一个扎猛,从叶轮底下潜游而过。赤裸的背脊常被叶片刮破流血,但钻出水面时,小伙伴们非但没有叫痛,反而个个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
后来上了中学,读到西班牙塞万提斯的小说,更是受到鼓舞。我们把自己想象成那个又高又瘦的武侠骑士唐·吉诃德,把水车当作风车,向庞然大物的叶轮一次次发起挑战。输赢的标准是,数一数背上的划痕,看谁多谁就是胜者。这样一来叶轮常常受损,气得三叔公直跳脚,经常跑去向我父亲告状。害得我被父亲暴打,除了背上的伤痕,屁股又添了好几道鸡毛掸火辣辣的鞭痕。
老屋的大坪是块“风水宝地”,我家近水楼台先得月,门口下了台阶就是大坪。父亲在门前搭了一架瓜棚,种些瓜点些豆,瓜果豆荚都呼呼茁长,一栊青翠碧绿,硕果累累,既可遮阴又可解馋。月夜,瓜棚上垂下的缨络藤蔓,如一缕缕绿烟。每逢中秋节,母亲就会在坪中摆上香案,虔诚祷告,遥祝远在南洋的外公外婆平安康泰。她说,那年月缺的时候,外公外婆乘着月亮船走了。他们说月圆的时候,就会乘月亮车回来团聚。但是,外公外婆去了异国他乡,几十年音讯全无……今夜又值中秋月圆,母亲仰望南天,喃喃地念叨:外公外婆惦记着我们,你看圆圆的月车正从天边滚来……中秋夜小伙伴们拍掌唱着《月光光照门户》的童谣,摘瓜塞进新婚夫妇被窝求子的习俗,小五福偷瓜落水搅乱一池星月的趣事,都像金子般留在我记忆的长河里,经过岁月的淘洗,愈益熠熠生辉。
犹记得上初中时,老屋前的街道上兴建一座商场。有一天,我和发小宋经文、邓新友(前者后来成为民俗文化专家,后者一生务农被同学戏称“润土” ),一起爬上钉好面板尚未铺瓦的屋顶,仰卧着眺望辽阔浩渺的星空,凝视月光下不远处黛青色的山影,闻着屋面板散发出的松木清香,我们思绪飞扬起来,叩问,“山那边是什么?”山无语夜无言,自答,“还是山。”复问,“再翻过去呢?”三个乡巴佬的孩子,巴眨着眼你看我我看你,把自己问儍了。面面相觑之后,齐声说道,“还是山!”这是我们唯一能想到的答案。
三十一岁那年,我走出栖息了半个甲子的闽中大山,回头望了一眼,流下了不舍的泪水。毕竟这里的一座青山掩埋着我父亲的骨殖,这块热土抛洒下我青春的斑斑血汗。后来,我又把先前移居香港的母亲骨灰盒捧回,与父亲合葬,这里便种下了我永远的乡愁。
1979年秋,我从三明乘坐绿皮火车,翻山越岭,经过两天一夜的颠簸,来到波涛汹涌的南海之滨、被誉为“东方之珠”的香港。离乡愈远,乡愁愈浓。缅怀儿时的往事,我写了一篇题为《故乡的中秋夜》的散文,忆及老屋和老屋的月光。我投寄给《华声报》应征,竟出乎意料地荣获征文一等奖。后来这篇文章被编入人教版初中语文八年级上册课本,被选作语文试题,收入《香港文学大系》《中国现当代散文精选》《百年中国经典散文》等典籍选本中。
想不到香港不是我人生旅途终点站,六十岁后我走得更远,远渡重洋,旅居美国加州硅谷。迄今我离乡已逾半个多世纪,家乡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世事沧桑,余光中曾发出“前尘隔海,古屋不再”的感叹。是的,“体圣公祠”已被拆卸,具象的老屋已“不再”了,但它犹如风雨中的一盏灯,亮在我的心里,每每忆及,便燃起万丈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