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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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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记忆中的森林

日期: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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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何金寿

森林是什么,森林是不同种类的植物,物竞天择的一个体系,是自然的,而非人的手创造的。这个理解,是我几十年观察和思考的结果。不一定准确,却是我的肺腑之言。

我的森林情结起始于从小在山里摸爬滚打,诱发于一个梦。

我的家乡将乐县,在武夷山脉的东南麓,闽江支流金溪中段的两岸,家乡山多,丘陵起伏、重峦叠嶂,走到哪里,映入眼帘的都是山,或重重叠叠,或头尾相连。将乐山地超过全省的平均水平,有九山半水半分田之说。将乐处于亚热带,大陆季风性气候,光照充足,雨量充沛,非常适合植物生长,因而,茫茫的丘陵林木十分茂密。20世纪70年代末,人们对林木的开发开始兴起,八九十年代达到高峰。

80年代初,我在万全乡洋源村教书,因为想买木头打家具,在村干部同意下,拉着独轮车爬上一个山坳。眼前的一幕让我惊呆了:在目光所及范围内,全部都是躺着的木头,它们被截成一段一段的,剥了皮,横七竖八、漫山遍野,连绵数个山头,几乎望不到边。那天晚上,我竟做了一个梦:我写了一篇木头的诔文,流着眼泪诵读起来。悲伤的情绪一直延续到天亮,我在想,自己怎么了,竟然能被一堆木头搞得悲戚戚的?

因为那个梦,后来对关于森林便多了一份关注,也多了一些思考。

当年,各村一边采伐一边种植,林木面积倒没有减少。经过几十年的变迁,现在看上去,仍然满目青山。

但在我心里,它只是青山,并不是森林。森林是什么样子的?

森林,只存留在我的记忆深处。

仲春时节,连绵的山脉便悄悄变换着颜色,冬天里光秃秃的树,枝丫间冒出星星点点的叶子,打扮着灰头土脸的树枝,那沉寂了一个冬天的阔叶树便有了生命的律动,和深绿的松杉相比,阔叶树的冬天是寂寥而又缺少神采的,然而春天一到,潜伏了数月的阔叶树便舒展身子,悄然从泥土中吸收着养分,输送到全身各处,它抓住太阳每一次现身的机会,贪婪地把微弱的光热收集起来,化成一片片嫩叶。随着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阳光越来越暖,嫩叶撒着欢地拉长拉大,树枝渐渐淹没在浅绿色中。

不经意间,树冠上又铺上一层薄薄的白色、乳白色或淡黄色,好像刚刚凝固在树梢上的白霜,这是阔叶树的花骨朵,虽然才刚刚探出头,却把山脉染成一片一片淡淡的白色。也有浅粉色、浅红色,给大山增添了几抹色彩。春天继续延伸着,花朵抢着绽放,一片片盛开,有的宽而圆,有的高而繁,随着树冠的造型而千变万化,远远望去,如同笼罩着一团团大大小小的蘑菇云,呈现出滚涌的状态。

灌木开花的时间则没有这么集中,有的还在寒冬时节就迫不及待地开在秃秃的枝丫上,好像性急的孩子早早穿上春节的新衣。有的则等待着春天来临后才慵懒地伸出头,宛如贪睡的小孩,日上三竿了才掀开被子。花的颜色比阔叶树的花则丰富多了,红橙黄粉紫都有,大部分散落在莽莽林木中,成片的极少。目前,将乐只有光明镇的宝台山保存着一片成片的杜鹃花,成为映山红的孑遗,每到四月,便会引来远近的游客一睹芳容。正应了那首诗: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宝台山的野生杜鹃花,已经成为将乐县的一张名片。

进入夏季,花飞花谢,在经历了一 场场春雨的洗涤后,满山的花忽然不见了,就像太阳出来后,笼罩在山上的白雾骤然消失了一样。花瓣凋落,成为泥土的一部分,但留下了一串串细小的种子挂在枝叶间。山脉的颜色趋于一致,阔叶树的叶子也渐渐向深绿转换,和松杉的颜色融为一体。但其光泽度却又有明显的区别,尤其在阳光照射下,叶子闪闪发亮,令人目眩。

秋天降临,叶子绿得更深了。在重重叠叠的叶子下面,那些原来细小的种子渐渐长大,有的一串串,有的一簇簇;有的光溜溜,有的长满刺;有的大如鹅蛋,有的小如米粒,直到成熟蒂落。这是森林奉献给所有动物的礼物——野果:榛子、栲子、苦楮、樱桃、酸枣、柿子、栗子……这个季节,少年最喜欢上山砍柴,路上、坡上、山谷中,到处都有野果可摘。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深秋初冬后,山脉的脸色又开始变化,阔叶树的叶子渐渐褪去翠绿的素妆,竞相打扮自己。有的先抹上一层淡黄的底色,一段时间后再涂上红色胭脂,尝试着展现不同的妆容。也有的树一开始便打上浅浅的红底,而后渐渐变浓,坚持着自己妖娆的红装。此时的山脉,翠绿和彩色相间,而那彩色部分,红橙粉黄共存,把山脉漂染得分外耀眼,如同一张张印象派大师笔下的油画。

当一阵阵北极的冷空气越过武夷山脉,侵入闽西北的每个角落时,大多数阔叶树的叶子便纷纷掉落。树梢和树枝裸露在寒风中,交叉、穿插,长长短短,粗粗细细,疏疏密密,看似杂乱,其实有序,像插在菜地里的豆架,一头深入泥土,一头直指苍天。也有一些阔叶常绿树,树叶依然翠绿。此时的山脉,尽管还有绿色,但少了许多生机。在不太漫长的冬季里,山脉上的所有树木收起锋芒,为下一个年轮的生长积攒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