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浩林
“杏花黄,梨花白……”每当耳边响起这首童谣,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棵老梨树,那棵盛开在我童年记忆深处,开在爷爷奶奶小院里的老梨树。它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目送我从孩童走向少年,又将我一步一回头地送出小山村。
我出生在南方的一个小村庄,那里的春天来得迟,却总是浓烈。村里的人都说,梨花开的时候,整个村庄就像下了一场不化的雪。在爷爷奶奶的院子里,那棵老梨树就是春天的信使。树干虬曲苍劲,枝条旁逸斜出,每年三月,总会在不经意间,悄然绽放出一树洁白。
年幼的我最喜欢在树下听爷爷讲故事。他的声音低沉温厚,说起盘古开天辟地,让我感受到仿佛天真的裂开了;讲到女娲补天,仿佛身后就燃起七彩霞光。而奶奶总坐在一旁,手里飞针走线,偶尔抬头笑笑,又低头继续纳着鞋底。那些夜晚,梨花飘落在我们的肩头、发间,也悄悄落在我心底。
梨树不仅开花,也结梨子。到了秋天,橙黄的果实垂挂枝头,沉甸甸地摇曳在阳光里。那时的我最爱吃梨。咬一口,薄如蝉翼的皮下是雪白如玉的果肉,清凉甘甜,汁水四溢。爷爷总是乐呵呵地说:“这是咱家树上的宝!”
可惜,那些甜美的果实,也终究没能留住我的童年。我随父母搬到城市上学,走进了另一个世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切都是陌生而冷漠的。我常常在深夜梦见梨花盛开的模样,梦里有爷爷的故事、奶奶的笑声,还有那个温暖的小院。
我打小由爷爷奶奶带大,从未离开过他们。一旦远离了,他们似乎失去什么,整天失魂落魄,隔三岔五便打来电话嘘寒问暖。为了能直观地感受和表达思念之情,他们不知下了多大的功夫,去“追上时代”——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发微信和视频电话,一张张照片从屏幕中跳出:奶奶站在梨树下笑得灿烂,爷爷在树下拉着他最爱的二胡,春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我捧着手机,仿佛又回到了一个个被梨花包围的夜晚。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包裹。打开,是六瓶密封得整整齐齐的梨罐头,还有一张奶奶写的字条:“孙儿,我们知道你喜欢吃梨,但寄鲜梨容易坏,做成罐头更方便。你想吃的时候,就可以打开吃了。——永远爱你的爷爷奶奶。”
那一刻,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那些罐头,是秋天的味道,是童年的记忆,是爷爷奶奶装进玻璃瓶里的心意。
然而,命运并不总是温暖的。不久后,奶奶突发重病,当我赶到医院时,她已撒手人寰。次年,爷爷也安静地离去了,没留一句告别,仿佛是去追赶奶奶的脚步。
他们走后,我再一次回到老家。老梨树仍在,但因为多年的干旱,导致它叶子也不长了,光秃秃的,渐趋槁木,曾经繁茂的枝头耷拉着,与我一同沉默。而那年的春天格外冷,梨花也不肯开放。
我走到树下,轻轻抚摸它那粗糙的树皮,就像儿时牵起爷爷的手。我仰望天空,轻声问:“爷爷,奶奶,此刻你们是否正在遥远的天上看着我呢?在守望着小院梨花开呢?”
在我心中,老梨树从未枯萎。它早已在我的记忆里生根发芽,每当春风从小院里吹过,仿佛又听见爷爷低沉的嗓音和奶奶温柔的笑声。
一树梨花开,开在我的生命深处。它教我成长,也教我坚强,让我懂得了亲情的珍贵,贵在相惜相守相伴。现在,老梨树虽然不再开花了,而我心中的那一棵,却年年花开如雪,灿烂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