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金寿
当我徜徉在金溪两岸,望着盈盈绿水时,我的脑海里常常浮现出山涧的泉水。都说将乐九山半水半分田,可我知道,在森林的脚下,泉水遍布,那是一个幽暗的地下水世界,丰富而湿润。而有两处泉水一直存储在我的大脑皮层里。
一处是在藤岭古道上。藤岭位于将乐县城南面约四公里处,和天阶山隔谷相望。古道从将乐县经过藤岭、漠源通往沙县。20世纪70年代末,我所在的师范学校分班寄在将乐县农校办班一年,而农校坐落在玉华洞前的一处山坡上。在那一年里,我几乎每周都在那条古道上往返一次,周六下午回城关的家,周日下午返回学校。那条古道上给我留下最深的记忆,便是岭头上的一处泉水。泉水坑呈锅状。在炎热的时间,只要经过那处泉锅,我都会停下来,喝几口泉水,而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泉锅处在两坡之间,四周林木参天,晦明参半,山风徐徐,空气清凉。泉锅比脸盆大一点,不知是谁行善,边上总置着一只竹勺,竹勺用过一段时间便会换成新的。泉水清澈见底,泉底的细砂清晰可见,在最底处有一个拇指大小的泉眼,水从泉眼汩汩流出,轻轻涌动,细砂在泉眼处翻滚、飘移。偶尔有小虾在泉眼处杂耍,和水泡较量,边上则有小虾静伏于底,欣赏着在水泡处踢腾的同类。泉水溢满,便悄无声息沿着小沟流向了山下的稻田。每次走到这里,我自然而然地会在泉水旁停下,会情不自禁地拿起那只竹勺子,在泉水面上轻轻刮一下,而后轻轻地舀起一勺子水,咕咚咕咚地往肚子里灌,有时两勺三勺。第一次喝这泉水是什么时间已经忘记,然而,泉水的甘甜和清冽令我一辈子忘不了。清凉而甜润的泉水沿着舌面、喉咙、食道直灌胃部,半个消化系统都被幸福所浸润,那是现在蜜雪冰城的饮料无法比肩的。
因为是古道,来往行人比较多,而泉锅又处在岭头,因此,这里常常有人停下栖息,或解解疲劳,或松松筋骨,同时,不忘喝一勺泉水。甘泉下肚,顿时驱除了焦渴,浑身又充满了力量,挑起担子走起路活力满满。
2000年,我调到将乐县的大源乡工作。大源乡有一个长甲村。在下村工作时,长甲村干部告诉我,村里通往山坊和泰宁的山路旁,有一处泉水。正是炎炎夏日,听说有泉水,我兴致很高,当即就要去瞧瞧。泉水离村子不远,在山路的上方,与藤岭的泉水不同的是,长甲的泉水是从石缝里流出来的,也没有泉锅,直接沿着岩石往下流走。细看岩石的脉络,上方被一层土层所覆盖,侧面裸露在外,不难辨出,这岩石是沿着山脉向前后延展的。土层之上,是一片次生林,尽管树木并不高大,却也因有了它们,才有了这些泉水。而这处泉水流量却比藤岭的泉水大。泉眼处于上下两块石板之间,那是两块褐赭色的花岗石,坚硬无比,但阻挡不住泉水的穿越,那唯一的夹缝成为泉水的通道。泉水澄清、晶莹,没有丝毫杂质,连同那石板,都被泉水洗得洁净万分。
没有勺子,我忍不住伸出双手,掬起一捧泉水,清凉的泉水令我的双手如沐夏雨。我低下头,嘴唇进入双掌间,轻轻啜了一口,泉水入嘴,顿时口舌生甜,沁凉感从口腔传到大脑,传到四肢,传到全身的骨肉。我对村干部发出感慨:“这泉水比乡里的自来水和市面上的矿泉水好喝百倍。”村干部很是自豪,我们交流了能不能建一个矿泉水厂的思路。自然,因为流量太小,加上其他原因,没有付诸实施。那天晚上,在我准备回乡里时,村干部用塑料桶帮我装了满满一桶让我带回乡里喝。从此,那一泓泉水一直陪伴到我离开大源乡,那清澈甘甜的记忆也一直留在脑海里。
这两处泉水都在路边,因此印象深刻,无法忘却。其实更多的泉水隐藏在丛林之中,掩没于沟壑之间。泉水汇集成山涧、溪流,向着大地奔腾而去,滋润着大地,滋养着万物,如同母亲的乳汁。
青草在湿润的野地上摇曳,小鹿在涧边悠闲地饮水,鱼儿在水里机警地觅食,青蛙在水田里卖力地聒噪,水稻在咕咚咕咚地喝着水,发电机在水坝内嗡嗡转动,船只在水面上匆匆穿梭……有了森林乳汁的滋养,生命才得以生生不息,有了泉水的汇集成河,生命的血管才得以不停奔流。而森林,只屹立在群山之上,一如既往地餐风饮露,挤出乳汁,哪怕烈日炎炎,哪怕干旱肆虐,哪怕到生命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