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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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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呼兰,想起萧红

日期: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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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何爱兰

沿着江北大学城路,去2号地铁站。一路寒风萧瑟,我将绒帽裹紧。时间是2025年春节。沿路一长溜的店铺紧闭,人稀少,行道树枝桠光秃秃的,一片凋敝。这是哈尔滨的呼兰区,民国作家萧红的故乡。

当年,是否也是在这般凛冽寒冬,读初三的萧红参加学生运动,遇见哈尔滨政法大学学生陆振舜?四目相对,她定然是雀跃欢欣的。是否两人牵手在中央大街,踏着面包石,啃着大列巴?且在冰雪里萧红下足反抗包办婚姻的决心。后来,他们来到北平,租住在四合院里度过了一段纯美时光,她轻快地描述:“这院里,有一棵大枣树……秋天到了,潇洒的秋风,好自玩味!”只是美好刹那。彼时,与王恩甲订过婚的萧红离经叛道,注定被族亲层层围攻。在双方家长的干涉下,自由与爱分崩离析。她低头,又悄悄与未婚夫王恩甲在一起。

不久,是否在另一个冰雪时节,萧红被困于哈尔滨的东兴旅馆?时局动乱,王恩甲被一纸电报催回家,此后杳无音信。她身怀六甲,欠食宿费400余元,旅馆老板扬言要把她卖给妓院抵债。她写信求助于当地报社,此次,才子萧军英雄救美,将萧红从困顿中拉出。之后,两人相爱,但苦涩甚多,他赏识她的才气,却抑制不住骨子里嫌弃身为孕妇的她。20岁的萧红一边清丽地写着:“那边清溪唱着,这边树叶绿了,姑娘啊!春天到了。”一边挨着饿,受着冻,承受萧军的背叛与拳脚相加,狼狈不堪,一地鸡毛,才子才女之情爱毫无浪漫。

笔下的脱俗救不了世间的苦。故乡,回不去!把萧红当作异类的张氏大家族早已将她的真名“张乃莹”三个字逐出了族谱。哈尔滨分道里、道外,呼兰区属道外,旧时是原住民的世居地。在呼兰城,张家坐拥30多间房的大院落,家境殷实。其父贵为校长,而骨子里流淌的却是重男轻女、父权夫权至上的腐朽之气。原生家庭给予萧红的冰冷,如同DNA刻入她的骨髓。她了无安全感,试图获取男人的爱去抵御无情。与陆振舜无果后,萧红没有骨气地折回头接纳王恩甲,之后是萧军、端木蕻良、骆宾基。每一次,她都是未及喘息片刻,便慌乱地扑入另一段新情感中,趔趔趄趄,无缝衔接,处处暗藏风险与苦难。我总觉得她像一个溺水者,不断伸手去抓取一根根救命稻草,求生求爱。殊不知,一些柔软最终会成为掉转头击打她的坚硬木棒。

母爱缺失,父亲冷漠,都是刻在萧红心里的一道道伤痕。她的天性是刚烈的、叛逆的,那个一出生便大哭不止被当作“茬”的,挨父亲巴掌一声不吭的,敢拿起菜刀面对舅舅的女汉子,原本是不该一头栽入情感依附里的。但她骨子里终究是女子,一路寻爱,拼尽全力去与这个冰冷的世道抗争。她遇见的男人,倾慕其才情四溢,靠近她,又伤害她,概莫如此。她低首尘埃,想从中开出花,结果却是一次次错付,把南墙撞了又撞,头破血流。当萧红离开萧军时,再次以孕妇的模样和端木蕻良相遇,生活再次陷入一片兵荒马乱。她的愁苦,就像哈尔滨的冰雪一粒粒落满身,冰冷刺骨。

时代是一堵墙,每个人都被吸附其上。若萧红活在当代,她或许可以完成一场恣意的绽放,成全自我。但那是民国!以萧红为原型的电影《黄金时代》,汤唯饰演的萧红梳垂肩麻花辫,扎红丝绦,眼底明艳清澈,其实是被导演许鞍华理想化了。看萧红旧照,目光是苦涩苍茫的。如她在《呼兰河传》里反复写道:“我家的院子是很荒凉的”,写的是园子,实则是萧红心底的凉,与张爱玲笔下的“薄凉、苍凉”如出一辙。但在同感的凉意里,张爱玲更为杀伐果断,她与胡兰成终是快刀斩乱麻,彻底脱身,决然毅然。而萧红却拖泥带水,犹疑难决,任性地在情感泥沼里沉沦,将自己置身于尴尬地带。每爱一次,她便被剥离一次筋骨,血肉淋漓。萧红说:“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边的累赘又是笨重的。”身处乱世,个体的命运与时代交织裹挟,悲剧更甚。

好在可以写。唯有执笔时,她是轻盈的,随一个个文字打开身后的羽翼。她写悲喜、故乡、情爱,肆意释放丰富的情怀,一颗赤诚之心全然在作品里。写作,是萧红的铠甲。生活悲苦困顿,文字就愈发坚定,力量勃发,落笔带着一股子狠劲。《呼兰河》开篇:“严冬——封锁了大地的时候,则大地满地裂着口。”这裂口,似萧红心底的裂痕。在《生死场》里,她写道:“雪地好像碎玻璃似的,越远那闪光就越刚强。”“身边若有毒药,她将吞下去,她仇视着一切,窗台要被她踢翻。她愿意把自己的腿弄断,宛如进了蒸笼,全身将被热力所撕碎一般呀!”在《小城三月》里写道:“经过留著根的麦地时,她像微点的爬虫在那里。阳光比正午钝了些,虫鸣渐多了;渐飞渐多了!”文字个性突兀,随心随意。当年,萧红散文式小说饱受争议,甚至萧军与端木蕻良也对她的文字不屑。但鲁迅称之为“越轨的笔致”,茅盾也站出来纠正偏见,给予她公允的评价:“一些比‘像’一部小说更为诱人些的东西,它是一篇叙事诗,一幅多彩的风土画,一串凄婉的歌谣。”读萧红,我喜欢她文字的纯粹,带着北国冰雪的洁净,却又在冻土里淬炼出熊熊烈火。那是一个民国才女内心隐藏的傲气,她渗透骨髓的痛苦,在书写中化作明媚。她是否真正在一个男人心中住过?不可知。我以为不重要了,她住在自己洁白的文字里,住在读者心中。

如匆匆的哈尔滨之行,在呼兰区,我心心念念一个名字——萧红。只遗憾跟随旅行团,无法抽身去看看以萧红命名的大道、大桥与故居,去看看当年她被唤作“张乃莹”的童年印记。去往松花江路上,导游沿途介绍哈尔滨的人文历史。说到萧红,他滔滔不绝添加了许多传闻。我听着,这片土地生前给了她肉身,死后借了她名气。当年,张家因其逃婚将其视为不肖子孙,逐出族谱。今日,萧红却成了呼兰区的一张文化名片,引以为豪。在北国的冰寒里,这位31岁客死香港的才女是否借此魂归故里,得以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