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榕华 文/图
沿乐水溪盘旋而上,到伯公岭,眼前一亮,一大片绿油油的开阔地,这里便是高地。“高地”指的是高山盆地,原名“高地岭”。据《清流县志》记载:“高地岭,在县北永德里。高峻百仞,故得名。”永德里即今嵩溪镇,距县城二十公里,属地有莲花山自然保护区,林茂物丰,景佳形胜。高地又名高城、高城辇坊,《清流县地名录》载曰:“高地偏远犹如孤城,故名高城;高城形似辇车,故名高城辇坊。”
银水金谷 高地贡米
高地水库是镶嵌在高地岭上的一块翡翠。发源于龙坑山的山泉水注入水库,又汩汩向西流出,浇灌着这里3000多亩农田。
高地岭上土地肥沃,人口稠密。余坊村和阳坊村是这方水土的最大受益者,两村两姓(余氏、阳氏)人口2000多人。村民自觉地将房屋建造在高地东西两侧,空出正中的一大块洋面用心呵护,种上水稻,培育成稻浪翻滚的千亩良田。
银为水,金为谷。当地人用“银盆架上架金盆”来形容这块膏腴土地。高地海拔600多米,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水质清冽,树木葱郁。这里土层深厚,无污染,林中陈年落叶腐烂后,经雨水冲刷,渗入田间,增强了农田的有机质,所以此地种植水稻可谓得天独厚。
物华天宝,锦上添花。高地是出“贡米”的地方。明成化三年(1467)十二月十七日,宪宗皇帝颁布圣谕:“擢命高地人余回祖为光禄寺掌厨御膳,养以供朝廷之用,尽心毋怠。”余回祖何许人也?《余氏族谱》称其系余坊余氏十世祖,曾任朝廷尝菜官,常往江南遴选品质优良的好米供京官食用。有一次,余回祖返乡探亲,族人用柔软甜润的家乡米招待他,回祖品尝后脑门一拍:香甜软糯的高地稻米不正是京城需要的好米吗?于是,他带上高地米返京,亲自下厨烹制成米饭。皇帝食用后,龙颜大悦,盛赞此米色香味俱佳。自此,高地米走出深山,年年上贡,经年不断,“高地贡米”缘此声名鹊起。余回祖因此被荫补为光禄寺寺丞(光禄寺系掌管宫廷祭享、宴劳、酒醴、膳馐之事的机构。明代光禄寺设光禄寺卿一人,从三品;少卿二人,正五品;寺丞二人,从六品)。
据说,旧时余氏家庙门前曾立石碑一块,名曰《郝书堂记》,篆刻的文字记载了这段传奇,可惜后来被损毁,不见踪迹。而《余氏族谱》中对余回祖也没有更多的文字信息。
幸运的是“高地贡米”的荣光一直传承下来,至今享誉省内外。“柳叶尖”“金包银”“芒尖”,这些都是现代“高地贡米”的主打品种,年年丰收,供不应求。原村委会主任余正根说,他们和县里合作,每年都在选稻种,两年一换,从不间断。与时俱进,旧田新种,选300多亩试验田,培育二十多种杂交稻,遴选出质优味美那一款稻种,翌年大面积推广栽种……
“高地贡米”在当地是公认的“米中之王”。民间相传,“贡米”收成后,余坊村民下山卖米前,都会往山泉中撒入一些白米,顺山泉漂流到山下的嵩溪,镇上卖米的商户看到山上漂来的高地米,便知“贡米”要下山,纷纷收起箩筐和杆秤,把市场让予高地米。
活水潺潺 家风纯良
1974年以前,高地水库还未建成,龙坑山的山泉水已经流淌了数千年,余氏则自南宋由将乐迁入高地余坊开基至今逾千年。在漫长的岁月中,清澈的龙坑山山泉水与余氏家风相互渗透交融,孕育出崇文重教、诗礼传家、纯正守善的良好风尚。
在高地余坊余氏的家风里,“纯正性良”是底色。正如余氏家庙门口有一副以“纯良世族”为横批的楹联所云:“邳水家声永远,新安世泽流长。”
《风俗通》解释说,余姓为“由余之后,世居歙州,为新安大族,望出下邳、吴兴”。
高地余坊余氏到第四代,便有四世祖余念九(日念)任南宋川陕团练观察处置使副使;接着余正宗任筠州通判、余万九任湖州教授;元代又有余马任安庆府参将……之后沉寂百余年。十世祖余回祖的出现,让高地余坊家族再次“荣光”,这位供职光禄寺的御膳掌厨,是近距离接触皇权的京官,他改善了皇族的胃口,也走顺了仕途,且荫佑余氏后人,紧随其后的十一世余克恭进士及第,授寿官迪功郎,余克敬任职京城光禄寺署丞。
相传,余氏开基祖二十六郎公早年为阳家长工,专门给东家放鸭,每天每只鸭母要上交一个鸭蛋。二十六郎公任劳任怨,每日准时保量给东家送去鸭蛋,他勤劳纯朴的品格感动了上苍,令其所放鸭母每天下两个蛋,这样除去交给东家的“租金”,还能净赚一半,积少成多,日子越过越红火。有一位风水先生长年住在阳家,为阳家看风水、行地理诸事,二十六郎公待人特别重感情,经常煮鸭蛋给风水先生吃,日积月累,风水先生被打动,把一个常人不知的秘密告诉了他。二十六郎公听从建议,在村口竹林盖了座简易竹寮作为居所,那里就是现在“余氏宗祠”所处的位置。从那以后,余氏人丁兴旺、事业发达,不但建起了余坊村,子孙还遍及宁化、泉州、江西等地……
龙坑山的源头活水养育了余氏家族。高地余氏的家风精髓还隐藏在“余氏家庙”正厅中柱的楹联里。左联“器宇重三台,金鼎玉堂,位冠秦庭冢宰”。“秦庭冢宰”指春秋时期的天水人由余(祖先原为晋国人),避乱西戎,奉命出使秦国,被秦穆公招贤,任为上卿(即宰相),助其称霸西戎,使秦位列春秋五霸。右联则是“忠良追四谏,冰心铁面,名标宋室司空”。“四谏”指宋仁宗的余靖、欧阳修、蔡襄、王素四位谏官。余靖正直敢谏,为民请命,后人尊称之忠襄公。
显然,这副楹联嵌入了两个余姓“古名人”——由余和余靖,其目的是告诫余氏后人,行事的气度要以老祖宗“秦庭冢宰由余”为榜样,品行端正,积极上进;个人修为要以宋室谏官余靖为表率,严于律己,铁面无私。
余正根说,这副楹联是余氏祠堂的“标配”。由余和余靖是余氏族人的精神领袖和人生标杆,更是余氏一族“纯良”的源头活水,好比高地那一股股山泉水,泽被大地,永不枯竭。
灵井忠魂 义举传扬
余氏家庙不远处有一口井,俗名“大井”,余正根说,传闻这是一口有灵性的“报讯井”,它能准确预报村人的死讯。村里有老人去世前,它会提前几天变浑浊,老人去世后,用大井的水给逝者擦洗身体,丧事结束,它又会恢复清澈。
1933年7月2日,大井水突然浑浊起来,出水量异于平常,浊水翻滚。村民大惊,纷纷猜测,这么大动静会是谁家的老人即将辞世?……7月5日,7名外地男子悄悄潜入高地余坊村,隐身于村中余氏家庙。他们是东方军红4师的7名战士,此行化装而来,由泉上翻越山岭,行走20余里山路来到余坊村,目的是秘密召集当地赤卫队员,商议怎样配合东方军大部队作战。
不知是哪个环节出现了纰漏,行动泄密了!嵩溪民团团长林世球向来仇视红军,他获得消息,立即纠集刀团匪100人马火速包围余坊村,抢先开火。东方军战士听到外头急促的枪声,知道大事不妙,立即提枪冲出家庙。刀团匪一阵猛烈枪声回击,将东方军战士逼退回家庙。战士们紧闭大门,一面依托家庙坚实的墙体拼死抵护,一面想方设法派出人员报信请求救援。可是残忍的林世球民团并不给红军战士喘息机会,他们将家庙团团围住,枪声、叫喊声响成一片。起初,刀团匪从正面大门进攻,但家庙大门十分厚实,刀团匪枪击、刀砍、撞击都无济于事。刀团匪从家庙左边墙头架梯子,爬上屋顶,掀开瓦片,居高临下向家庙中红军疯狂扫射。7名红军战士和赤卫队员无处藏身,全部壮烈牺牲,鲜血溅洒家庙地上、墙上和柱子上。余坊赤卫队队长余苍松,听到家庙附近枪声大作,发现敌情,便扛着锄头佯装到田里劳动,想跑去向区苏政府报告,设法救援红军。可刚走出家门,就被当地团匪余长炳指认出。刀团匪十几人拼命追赶他至好几里地,凶残地将其杀害于田间,这年他只有17岁。青溪赤卫队员阳春水当天也到高地余坊秘密聚会,刚到村口,便听到余氏家庙传出枪声,知道大事不好,慌乱之中赶紧钻进村口水沟中隐藏,数十名刀团匪冲上来搜寻,对准阳春水藏身之处用刺刀一阵乱刺。阳春水身中14刀,昏死过去。刀团匪以为他必死无疑,所幸阳春水命大,得以生还……
浩劫过后,余坊村民把7位红军烈士当作自己的亲人安葬 。按照惯例,村民们打来大井的水,将红军烈士和余苍松遗体认真清洗并擦拭干净,而后合葬于余坊山连坑。与往日不同,丧事结束,大井水并没有马上恢复清澈,而是继续“浑”了几天……村民们说,大井不仅是一口灵井,而且有一股天地正气。
至今遗留在余氏家庙大门上密密麻麻的幽深弹洞,依然见证着那场惨烈的战斗。每年清明祭奠祖宗时,村民都不忘前去祭扫红军坟,纪念英烈。
正气在余坊村里传扬。现在村民们常夸起身边的英雄——余伟伟。这位“三明市道德模范”曾两次入水救下两条生命,挽救一个家庭。余伟伟今年39岁,家在村东大路边。2020年3月1日下午4∶40许,余伟伟去高地水库附近接山泉水。回家途中发现30米远处一个小女孩正在水库里挣扎,余伟伟连忙翻过栏杆,跑下岸堤,游到女孩身边,一把抓住她拖到岸上。这时,小女孩哆哆嗦嗦地说:“叔叔,我弟弟还在水里!”余伟伟毫不犹豫再次跳入水中,潜下去,终于发现了下沉的小男孩,迅速将他从水里托出,然后一只手夹着游回岸边,将小男孩拖到了岸上。“当时没想太多,潜意识里促使自己要下水救人,那是两条鲜活的生命!不过事后自己想想也挺后怕的,毕竟我也是两个小孩的父亲。”说起那救人的壮举,这位英雄没有豪言壮语,有的只是朴实的话语,还有一颗火热的心。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余伟伟是二十六郎公的第二十八代裔孙,或许正是余氏家族刻在血脉里的纯良品质,促使他创下英雄般的义举,又淡泊名利、宠辱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