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生导
晨起泡一壶老家的深林古树茶独饮，是我多年的习惯。橙黄透亮的茶汤，浓郁的枞香随热气升腾。分三口饮尽，顿觉神清气爽。
离开老家几十年，重新与这古树茶结缘，已是十几年前的事。那时，闽中茶城刚建成，我的店也安在那里。邻家茶店常邀我品茶，捧出珍稀野茶，众人皆赞其金贵。可每每茶汤入喉，舌尖却总牵出儿时的记忆——妈妈那杯茶独有的野韵和缭绕的馨香。
小时候，母亲和村里人每年都会进深山采茶。回家简单炒制，存于陶罐，便是一年的茶饮。那茶香，像是山野的灵魂，清冽直入肺腑，让人通体透爽。
舌尖沉甸甸的旧味，最终拽着我回了老家，去寻找藏在深山里头的古茶树。
老家在尤溪、德化、大田三县交界的闽湖畔，戴云山北麓。村子偏远，山高林密。古茶树就长在村南的高山上。清晨远眺，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村里人世代不种茶。想喝茶，得跋涉二十里崎岖山路，翻过“山隔头”，到一处叫“下山格”的地方。那里古木参天，老茶树就散落在松林、竹林或杂木林间。树干粗壮，枝叶苍翠，沉默矗立，仿佛自古便生于此。村民世代采摘，口耳相传是“仙人所植”，故名“仙茶”。
每年清明过后，我便回老家，跟着熟悉山路的老农进山。他们脸上刻满风霜，对山林却了如指掌。
采茶时辰讲究。老农们背着竹篓，早早出发，徒步两个多小时抵达时，山雾刚好散尽。他们隐入林中寻觅古树，傍晚方归。竹篓里满是鲜叶，青翠欲滴，饱含着山林的精气；那近乎野性的茶香扑面而来，令我心头狂喜。
好茶需好料。制茶师傅深知这原料难得，丝毫不敢懈怠。萎凋、揉捻、发酵、干燥，道道工序都凭火候与经验拿捏，差一点，味道就变了。我看着师傅忙碌专注，汗水很快浸透了他身上的旧汗衫，豆大的汗珠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滚落——这便是匠心。
茶成后，邀友人共品。望着这凝聚戴云精华、山野灵气与师傅心血的一捧干茶，我满怀虔诚，以它的来处取名“下山格”。友人却纷纷摇头：“这名字沾着泥味，难登大雅之堂。”思虑再三，我最终注册了“戴云古韵”之名。四字如茶汤，更顺滑地流淌于唇舌之间。
如今，晨曦初露，我依然静坐店中，手中捧的正是这杯山魄凝成的茶汤。杯中叶片舒展，叶脉如老人手背的青筋凸起，仿佛重新拥抱了整座戴云山。饮一口，滋味沉甸甸的，有山的重量，也有水的灵透——千百年时光，非但未令其枯槁，反酿出醉人的芳醇。舌底回甘漫溯，眼前浮现母亲采茶的身影、师傅专注的汗水、林间古树无声的苍劲……一切在茶汤中聚拢，又随茶气弥漫开来。
原来这小小杯盏，竟封存着一座山的魂魄。茶汤入喉，人与山便悄然相通。古树茶在杯中伸展，如同诉说：纵使时光奔流，深山的韵味，仍能借一枚叶子的苏醒，抵达人心最清亮的地方。啜饮间，我们与莽莽山林对坐，山魂融于血脉，默默支撑着我们朝向尘嚣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