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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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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元抢不到,108万元买不起”

日期: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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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媒体记者 余国龙 文/图

6月10日,在一场潮玩拍卖会上,一只薄荷绿色的LABUBU公仔——高131厘米,由PVC材料制成,以108万元的“天价”落槌成交。

这并非该系列的首次高价拍卖。不久前,其棕色限量款曾拍出82万元的价格。而这一系列的普通款常规盲盒,原价不过99元。

这款名为LABUBU的潮流玩具,近几个月如野火般席卷了国内外年轻人社交圈。从中国本土蔓延至东南亚、欧美,它成为年轻人争抢的“社交硬通货”,被赋予了一个带有调侃却意味深长的称呼——“塑料茅台”。

如今,潮玩不再只是玩具,它正逐渐演化为一种符号化存在,一种消费文化的标签。然而,热潮之下,却也暗藏着囤货、炒作、高仿、外挂抢货等乱象,正逐渐侵蚀着普通消费者的热情。

在“符号”经济与技术套利之间,一场关于情绪、市场秩序与法律边界的较量,正以潮玩为载体,在我们身边上演。

从北欧森林到消费市场 LABUBU的精神叙事

LABUBU是泡泡玛特推出的THE MONSTERS系列中的一员,由香港设计师龙家升创作,灵感来源于北欧森林的精灵传说。它有着标志性的九齿“邪笑”和圆脑袋,配色上大胆运用“多巴胺色系”——粉、黄、蓝的高饱和糖果色调,给人一种冲击感极强的视觉记忆。

但LABUBU吸引人的不只是外貌。潮玩消费者对它的喜爱,往往蕴含着更多象征与心理因素。

“他就是我,那个我无法成为的我。”有收藏者在社交平台上表达对LABUBU的情感投射。这种将自我映射到玩偶上的心理机制,似乎正满足了现代都市年轻人在身份焦虑、孤独感、表达欲望之间的某种平衡。

豆瓣平台上一位网友甚至如此形容:“这些玩偶是我内心某种不被社会认可但又真实存在的性格具象。”

社交媒体的信息裂变则放大了这种“情感共鸣”,让它具备了“参与式身份表达”的功能。小红书、抖音、微博等平台上,盲盒开箱视频、收藏打卡、拍照布景成为热潮,潮玩由此走入公共表达的主流话语场。

“黄牛专用”

一次未能如愿的潮玩抢购

“由于当地尚未设有泡泡玛特品牌门店,我是专门从三明坐动车来的,一晚上没睡,想着能买到一个正品LABUBU,结果却成了摆设。”刘卓(化名)回忆起那天的经历时,语气中仍带着一丝愤怒。

6月15日6时,她在福州一处人流不算密集的地铁站前排队,等待泡泡玛特机器人商店准时补货。刘卓是潮玩爱好者,但更是一位普通消费者。

“我排在第三个,天刚亮就到现场,想着这下总该有机会吧。”但当她终于站在自助贩卖机前,却发现LABUBU新品早已一扫而空。

排在她前面的一位年轻男子,引起了她的注意。“他带着一个标有泡泡玛特标志的大号购物袋,操作机器时不断切换账号,每隔几十秒就完成一笔支付,不到半小时就清空了机器中的热门款。”

“后面好几个人都看呆了,有人问他能不能留几个,他只是摇头说‘我也是排队买的,不违法吧’。”结果扫完货后,他直接原地支起了摊位,高价转卖。

从99元的发售价涨到280元,一些心急的年轻人当场选择“妥协”。刘卓没有买,转身离开,情绪却难以平复。“这种感觉真的太差了,像是被谁堵住了一扇门,不是买不起,而是没有资格。”

价格狂飙,租赁盛行

潮玩热的资本逻辑

“刚需、痛点、高频”曾是互联网时代衡量产品价值的标准,潮玩显然未必符合其中任何一项。然而LABUBU却以惊人的溢价能力,构建了一个现实版“造富神话”。

原价99元的盲盒在闲鱼等二手平台溢价至230元起,隐藏款可卖到3000元;在StockX等海外平台,部分稀有款炒至上千美元,溢价超百倍;而限量款甚至进入拍卖市场,动辄几十万元。

同时,围绕潮玩的“产业链”不断延伸。除了常规转卖行为,部分商家甚至推出了“LABUBU出租”服务。

记者在社交平台上发现,一只潮玩公仔的日租金从30元到80元不等,应用场景从结婚领证、婚礼布景到道具拍摄,应有尽有。一些热门款式甚至需要缴纳1000元押金,三天起租。

租赁机制下,它的功能从“拥有”变为“展示”,成为一种新的“出场费经济”。在信息过载、注意力稀缺的今天,不少年轻人愿意为一张朋友圈照片、一段短视频片段支付高额“道具成本”。

市场灰色地带

软件外挂与“合法抢购”

潮玩的狂热很快催生出庞大的灰色产业链。外挂软件、刷单程序、高仿仿制、线下抢购冲突成为常见场景。潮玩的销售方式通常依赖线上小程序“秒杀”与线下机器人商店,这种非人工的限量机制,为“黄牛经济”提供了空间。

有消费者反映,二手平台出现了高仿LABUBU整套出售,价格接近甚至高于正品。

正在南京艺术学院读研二的陈同学表示:“高仿虽然便宜点,但脸型不好看,买正品太难抢,只能咬牙买稍贵点的高仿。”谈起购买的原因,“我的毕业设计计划用潮玩为参考,最好能设计出爆款。”陈同学说。

而软件黑产渠道也在迅速繁衍。售价十几元到几十元的“顶配版”抢购外挂,在社交平台热销,据界面新闻报道,一些“工作室”甚至配备20台手机挂脚本,专抢热门商品。

记者也尝试通过官方网站购买该产品,发现新品补货上线数秒内就显示售罄,“手速慢”根本没机会。

这一切正逐渐侵蚀消费者的公平购买权利。福建君来律师事务所林律师指出:若黄牛通过占据线下贩卖机、批量购买等方式控制商品流通,则构成“囤积商品”行为,扰乱市场秩序;若出现转卖、涨价行为,可能构成“哄抬价格”;若因抢购引发冲突,或将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26条,构成“寻衅滋事”。

但界定难点在于:黄牛往往通过“合法程序”排队、购买,“抢购”行为虽扰民,却未必违法;刷单外挂亦处技术灰区,缺乏明确法规界定;高仿产品真假难辨,平台审核机制尚不成熟。

在技术不断进化、平台规则尚待细化的背景下,这场法律与消费行为之间的拉锯战,或将持续存在。

收藏的悖论

喜欢,是投资,还是自我认同

潮玩的火爆不仅限于LABUBU。从Be@rbrick(暴力熊)到Kwas,从马克杯到限定文具,年轻一代正将“收藏”当作一种生活方式,甚至是投资渠道。

例如,暴力熊由日本MEDICOM TOY公司推出,起初仅为小众艺术玩具,因明星带货而火爆,部分版本价格从百元炒至数万元,成为“通向财富自由的钥匙”。但在快速炒作之后,近几年价格出现断崖式下跌——其2022年与艺术家村上隆的联名款玩偶在二级市场从2.8万元跌至1.2万元,低于产品发售价。

“喜欢是喜欢,但我不会卖。”一位收藏马克杯的玩家表示。她每天在小红书记录自己的杯子故事,与其他玩家交流推荐款式,甚至因此结交了现实中的朋友。她说,收藏不仅是消费行为,更是情绪的沉淀,“他们就像是我的朋友,或者是我自己。”

这是一个值得重视的信号:在“人均社恐”的时代,潮玩不仅是产品,更是年轻人“柔性社交”的介质。它们缓解了传统社交的刻板礼仪,为同好之间创造了轻松的交流路径。

如何理解这场“塑料狂欢”?

泡泡玛特制造的,像是一场心理与文化的生产。它让用户参与创作意义,并将自己部分情绪、个性、身份投射于潮玩之上。消费潮玩,是一次自我映射,也是一次社交通行证。

然而,当热情裹挟灰产、当情感挤压公平,当“稀缺”成为操控价格的工具,我们不得不追问:这场潮流,是一种真实的文化现象,还是一次资本主导的泡沫秀场?

在“潮玩即身份”的语境里,年轻人寻求的到底是陪伴、表达,还是被看见?而当这种欲望被平台机制与技术套利放大,市场、平台与法律又该如何回应?

这场塑料制品带来的精神浪潮远未结束,它不仅关乎盲盒、IP与炒作,更映射着一代人对意义、归属与秩序的复杂期待。

潮玩终会褪色,收藏总有尽头。但关于如何在新消费浪潮中构建公平、理性与可持续的文化生态,这个问题,将远比LABUBU的热度本身更值得我们持续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