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榕香
闽湖是福建省五大人工湖之一,美态万千。晴时,湖水是明媚的孔雀蓝,渔船犁开水上朵朵云絮;雨时,闽湖也不发脾气,只是蓝得发青发灰,凝固成一块巨大的冰种翡翠。朝朝暮暮,朝是霞染粼光飞鹭影,暮是暮云沉璧、渔舟唱晚。
每当我说起老家在闽湖,旁人总会羡慕地问:“就住在湖边吗?”“不,在湖底。”我回答。
2001年1月,街面电站建设工程项目获国务院批准立项。2002年12月,省重点工程街面电站动工建设,1600多户移民离开了祖祖辈辈生活的家园。同年9月,街面电站大坝截流,海拔290米以下变成水乡泽国,形成了人工湖“闽湖”,生我养我的街面村从此沉没湖底。
街面村南北两面环山,是位于盆地里的自然村。村子不大,村中心只有一条主干道,道路两边各有一排朝向相对的土木结构的老房。每逢公历1、6的日子,散住在偏远周边的村民就会肩挑手提来赶圩,朝着村里主干道中间的空地汇聚而来。一眨眼,这小路上就摆满小摊。
我的老屋在村子的东面,背靠大山。我家和几十户邻居全都住在山脚下,房子前面是农田。家乡的房子大多是传统的闽中木构建筑,三开间的二层小屋,方方正正,房型低矮。老木柱撑起骨架,头顶黑色的瓦片层层叠叠,边缘处还压上防风的石块。远远看去,古朴的老宅就像是盖在翠色山峦和嫩绿稻田之间的一枚枚四方印章。每家木梁都泛着深褐的包浆,竹筋土墙抹上白灰。半人高的木篱笆围成前院,院里零散地摆放着用竹子做的鸡笼鸭笼。走进门头,厅堂的柱子边必定摆着一个巨大的石臼——这是农家标配,逢年过节或是红白喜事,大人们就在这里舂制米粿。楼上的地板都是木制的,每走一步都会嘎吱作响。
大人们总是很忙,忙着种田、种橘子、养鸡养鸭,少数人还养猪。大山是村里人的后院。许多日子鸡鸣未响,我就跟着父母进山,挖笋、采菇、伐薪、拾栗。在松树身体上用刀剥去一块“V”皮肤,在伤口下挂上一个塑料袋,等上几周,袋里就会装满琥珀色的油脂。我的妈妈还教我认各式各样的草药,我记得有一种吃起来甜甜的叶子、一种能吮杆的花蜜,还有一种干嚼能祛火的凉草……老辈人说,在山上不能喊人的名字,山里的精怪会下山寻人。于是我和妈妈总是互相喊山定位:“哎——,我在这!”父母农忙时,我会带着弟弟进山爬树。我最喜欢的游戏是在树林子里荡秋千——双手抓着大树垂下的大藤,让弟弟从背后推我。风掠过耳畔,我像猴子一样快乐地喊叫。我曾因荡秋千时从秋千上摔下骨折,至今左手小臂的形状仍旧稍微向外突出。
小小的村子小小的我,我跑遍山野,也跑遍村庄。穿着一双塑料拖鞋跑过田埂,跑遍麻石路,期盼着卖“叮叮糖”的老头能早日转到村里,我的旧拖鞋能换来一块甜甜的硬糖。日子在我四处撒野的脚步里流逝,翻天覆地的变化也悄然而至——2007年2月街面电站成功下闸蓄水,从戴云山脉远道而来的均溪水缓缓汇聚成湖,淹没我的村子、我的老屋,淹没了所有森林和小路。曾在山脚下居住的人们向四方流淌,有的去县城,有的去泉州,我们的家园,从此沉入闽湖之下。
闽湖烟波万顷,岸边游人如织。湖面幽深静谧,无言倒映出两岸青山、穹顶白云。我站在湖边,目光穿透湖底290米深处——那里,曾有一个穿着塑料拖鞋的短发女孩悄然跑过,脚步溅起了一串银白色的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