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善水
南门头的青石板路,总在梅雨季泛着湿漉漉的光。那时我跟着奶奶去莲英姑妈家“食新”,总爱蹲在南门头一处井台边,看姑妈用木桶汲水,青苔顺着井壁蜿蜒,像极了她鬓角的白发。长校村南门头的岁月,就藏在这方被时光打磨的温润角落里。
古村长校南邻连城县四堡古镇,是清流县的南大门。与相邻的四堡镇乡有语言、民俗、婚姻、美食、女饰等相近相通的久远历史渊源。村口的一株老樟树是长校村南门头的地标,树干上嵌着半块褪色的搪瓷牌,隐约可见“信用社”字样。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信用社早已搬到集镇交通便捷的204省道公路旁,信用社旧址就成了供销社所属的代销点,方便村中古街上的村民购买盐巴、酱油与糖、烟、酒等货物,算是日杂食品小商铺,木窗棂里仿佛还留着糖果纸的甜香。
我去莲英姑妈家时,常到小商铺外踮脚扒着窗台往里瞧,油、盐、酱、糖味混合成一体,挤压到窗棂间隙往外飘溢,诱引着男女老幼的味蕾。树影婆娑间,一帮老人聚在树下讲古,烟斗里腾起的丝缕青烟缠绕着枝桠,把陈年旧事熏得发亮。
南门头有座被挤压过的古老“城门”,石砌半拱的“城门”已成残垣,仍可看出原先构造的坚不可摧,“城内”居民住房向西伸展,大块头鹅卵石铺就的巷道顺着古屋大宅门小第门而走,真有点古巷通幽韵味。南门头“城门”外,随着住户增多形成了“城外”店铺一条街,正处“城门”丁字形巷口的豆腐坊最是热闹,天不亮就能听见石磨转动的吱呀声,伴着清晨的宁静,偷偷地钻进了姑妈家临街我暂住的房间,那吱呀声从窗棂缝隙乘虚而入唤醒我这小客人起了大早。豆浆煮沸的香气漫过马头墙,惊醒了“城门”墙头上似枯似长的芦苇丛叶面的露珠。谢阿婆的豆腐摊前,竹编簸箕笪里码着刚扒开布粕的白豆腐,冒热气的嫩白和着颤巍巍的豆腐香。
长校村属古时四堡峒间,软轻音调拼发的四堡长校音,让人倍感乡音亲切入耳。客家美食四堡漾豆腐在古村照样流行,嫩白豆腐成了烹煮漾豆腐的首选食材。隔壁的猪肉摊屠桌上摆着半爿猪肉,肉摊与豆腐形成了早市绝配。买豆腐的人总要同肉摊屠伯多聊几句,以图下次能买到里脊或腰板肉,夹杂琐碎的家长里短在鲜猪肉、热豆腐的晨间蒸汽里晕染成南门头特有的温度。
天好早禾熟,人勤稻菽丰;食新烹米粄,石臼糍粑香。最难忘的是夏夜的南门头,食新节前后的夏夜纳凉最解乏,点燃驱蚊的艾草香缭绕在屋檐下,家家户户搬出竹眠床、竹靠椅,勤劳的女人早早担来井水泼过的石板沁着凉意。我同姑表弟这群孩子们追着萤火虫乱跑,惊动了趴在墙根的蟋蟀。大人们摇着蒲扇、棕叶扇讲叙《封神榜》、讲叙“邹公李公”相救相尊的典故,月光顺着飞檐流淌下来,在青砖地上织成碎银般的光网。此时雷声炸裂“噼叭”突至,人们尖叫着往屋里跑,雨水顺着南门头马头墙的凹槽汇成小瀑布,打在青石板上溅起晶莹的水花。
20世纪80年代初,姑丈率领着儿子们在离南门头数百米处建起三层砖混结构四合院新房。我去姑姑家做客时就远离了南门头。古街上的豆腐摊、猪肉摊、日杂小商店都向省道靠拢,至此,南门头退去了昔日繁华。近年偶去长校村表弟、表侄家做客,折回到冠豸山下的小城后总会在梦里回到南门头。如今,长校村的古“城门”,移建在村南入口处,显得更加宏伟壮观。新南门往北一条千米新街商铺相连,芙蓉李收获季节车水马龙,圩天更加繁华热闹。老南门头南侧形成街巷通达、楼房林立的居民新区。久未去长校古村,忽然惊觉,原来岁月不仅藏在斑驳的砖缝里,也流淌在永不停歇的变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