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华高
十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受青州中学校长的邀请,为全校学生上了一堂法制课。
上课那天的情形我仍然记忆犹新,大概是第三节课下课,男女学生纷纷从班级走出来,抬着椅子,背着书包。
不一会儿,学校食堂就被学生挤得满满的,很是热闹。
我在台上开讲座,印象很深的是太阳光从食堂窗户斜照进来,直接照在我的脸上。
那是七月份的夏天,天气异常炎热,一堂课下来,我已满身是汗。
课上完临近傍晚,校长陪我四处走了走,走出食堂,一阵山风扑面而来,顿感一身清爽。
说实话,青州中学是一所很美的中学。大门进来是一条长约五十米的缓坡,坡中间的左边是一幢宽约八十米四层高的教学楼。可以说在乡镇中学这是很大的教学楼。校园里种了不少树,有柏树、大叶杨、樟树、榕树、桂花树等。
坡顶是三栋并排的楼,一栋是教师宿舍楼,一栋是学生食堂,一栋是学生宿舍楼。
教学楼和教师宿舍楼之间是一个大大的花圃,教学楼旁边是一条400米的标准跑道。
教师宿舍楼南侧边有一个池塘,池塘边上是一个羽毛球场。学生宿舍楼南边还有一个池塘,这个池塘足有两个篮球场大。沿池塘周围种有竹子、梧桐、黄槐等,还间有五六畦菜地。整个学校井然有序,漫步其间令人轻松愉悦。
我当时心想,要是闲暇时能到这里休闲几天该有多好,不想几年后,我真的和这里结下不解之缘。
那年,我岳父调到这所中学任教,每逢周末我都会和妻儿从城关坐车来到这里,放松一下身心。秋天的傍晚,晚霞从西边的山头铺陈开来,青州中学逐渐被霞光笼罩着,安宁而祥和。
这时我喜欢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霞光缓缓地收到山里,夜色慢慢地爬上来。
一阵清风轻轻地漫过来,脸上凉凉的。之后,信马由缰的思绪也缓缓收回来,此时心境平静得宛如楼前那一泓池水。冬日里,当太阳升上来的时候,青州中学似乎从睡眠中苏醒了过来,一股热气从校园的各个角落逐渐升腾起来。脱去沉重的外套,我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让舒畅的心情在全身蔓延开来。就那样斜靠在躺椅上,让阳光包容着,心意沉沉地醉入其中。
青州中学并入青纸五中后,原先教师也调走,学生转入五中,学校变得异常冷清,住校老师就只有三位,共三户人家。
学校的花草因没人照看,四处杂草丛生,看上去显得有些荒芜。校园很少有人来,偶尔看到几个学生模样的小青年来到学校,男男女女,三五个人,就坐在雷锋塑像下聊天。
我住在教师宿舍楼三楼,从窗户看下来,可以看到整个花圃。有时书看累了,我会停下来听听他们在聊些什么。
他们的谈话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断断续续,没有主题,他们的谈话也完全不要互相交流,你说一句,他说一句,各自沿着自己的思路讲,奇怪的是,倒也可把话题继续下去。
有时,他们聊累了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这场景和整个宁静校园相和谐,校园显得更加冷清。有时,再抬头时,发现雷锋塑像下已没人,不知何时他们悄然离去。
有时会看两三个小孩大呼小叫地在花圃里捉迷藏,手里拿着玩具枪或别的什么的,自得其乐,童趣盎然。有时还会看到他们肩扛一两根铁条,或手提着破损的凳子,嘴里吆喝着朝校园外走去,红通通的小脸上淌着汗珠,像是打完胜仗归来的勇士。
花圃里经常有两个老师在聊天,一个是住我对面的金老师,和我岳父一样是福州老知青,近六十的年龄。
他留着20世纪60年代那种三七分头,戴一副老式近视眼镜,常穿着蓝色卡其布中山装。另一个老师姓张,三十来岁,也戴一副眼镜。可能学校太冷清的缘故,两人似乎一有空就在一起。
有时张老师的妻子也会带孩子下来聊天,花圃里那时便会多一些人气。
老金爱运动,喜欢打羽毛球。他打球有个习惯,就是边打边喊,“吊球、前面、后面、扣球……”让他妻子来回奔跑,彼此打得不亦乐乎。
早上我经常在睡梦中被他们打球的喊声叫醒。老金还喜欢打乒乓球,据说在青州镇拿过冠军。
一次他和我对打,但他没想到却输了,此后只要一见面就约我打球。
有一次见我在看书,他跑上来,谦恭地说:“大哥,去打球吧!”我听了心里震了一下,我比他小近二十岁,他竟然喊我“大哥”,我心里就有些惴惴的。
吃饭时我问岳父,福州话“大哥” 什么意思?他说:“这个称呼是一种尊称,想请你陪他多打球。”
我最后一次见到老金是去年。那天我正带女儿去学校,见到他夫妻俩等在县公积金管理中心门口。
有一年多没见了,老金老了许多。见到我和女儿,他多少有些兴奋。他告诉我说夫妻俩都退休了,来领取住房公积金,准备回福州了。
挥手告别完,我看到转过身去的老金,背影显得有些孤单。
有时,沿着校园散步到学生宿舍前那个大池塘,在那里经常会看到三两个青纸的工人在那垂钓。青州纸厂离这儿不远,大约两公里。
有时,我会立在他们后面静静地看他们钓鱼。这个池塘因没人管理,也没什么鱼,他们装鱼的桶经常是空的。
但他们似乎对钓到多少条鱼不太在意,这几个钓鱼工人如老僧入定,在我眼前似乎和这个略显荒凉的校园相映成趣。
校园杂草丛生因而经常有蛇出没。一次,我从校园散步回来,看到张老师提着两条菜花蛇。据张老师说,他带孩子在操场玩耍时远远看到两条老蛇在操场中间“打架”,他就顺手操了一根竹竿,将它们制服。
前年,我岳父退休了,搬离了青州中学住到城里,之后,我再没回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