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平
父亲的抽屉里,躺着一沓泛黄的方格纸。
那是他给我画的简笔画,用蓝色圆珠笔勾勒的线条,已经随着年月渐渐晕开。最上面那张画着歪歪扭扭的自行车,两个轮子不一般大,车把却翘得老高,像极了我五岁时得到的那辆红色童车。父亲在画旁标注:“闺女第一次骑车,摔了七次。”
记忆里的父亲总爱在废纸上涂鸦。他粗糙的手指捏着廉价的圆珠笔,三两下就能让白纸活起来。我趴在旧茶几上写作业时,他就在旁边画我皱眉的样子,夸张的眉头几乎要飞出纸面。画完便夹在我的课本里,第二天准能引来同学们的哄笑。
10岁生日那天,父亲送我一盒彩色铅笔。他自己却依然用那支快没油的蓝色圆珠笔,在电费单背面画下我吹蜡烛的模样。蛋糕上的火焰被他画成了五角星,我的脸蛋圆得像个月亮。这幅画后来被母亲贴在冰箱上,每次开冰箱门,画纸都会轻轻颤动,仿佛那烛光真的在闪烁。
初中住校后,父亲的画成了家书的插图。信纸边缘总蜷着一只打瞌睡的猫,或是一朵将开未开的花。有次,我抱怨食堂饭菜难吃,回信中就多了个气鼓鼓的饭盒,盖子被顶得老高,旁边写着:“饭盒生气了,因为你不吃它。”我捧着信纸笑出了眼泪,仿佛闻到了家里红烧肉的香气。
高三那年压力大,父亲每周都让母亲捎来一张画。有时是趴在书本上睡觉的小人,有时是把试卷折成纸飞机的调皮鬼。最难忘的是模考失利那次,他画了个跌坐在地上的火柴人,正被一群字母ABC嘲笑。但小人手里攥着根铅笔,笔尖已经冒出了嫩芽。
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下午,父亲破天荒用了彩色水笔。他把我画成戴学士帽的小人,站在校门口,身旁是用线条组成的风,吹得裙摆飞扬。画纸右下角,他破例签了名,字迹比平时工整许多,像小学生第一次书写自己的名字。
婚礼前夜,父亲塞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二十多年来他偷偷画的所有简笔画,按时间顺序排好,用红线松松地系着。最后一幅是穿婚纱的我,头纱画得特别长,蜿蜒占据了半张纸——原来那是他没能说出口的不舍。
现在父亲的手已经握不稳笔了。上个月回家,看见他正对着白纸发呆,圆珠笔在指间打转。我接过笔,画了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他咧开缺牙的嘴笑了,指着花瓣说:“这里少画了一笔。”就像我小时候他常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