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录:李若兰
一汪温泉滋养筋骨
清流,这座枕水而兴的小城,最动人的禀赋莫过于丰饶的水脉,冷泉清冽如眸,暖泉温润似肤,各成妙境。
龙津镇西北隅,有一处村落因暖水温泉涌动,故得名暖水村。穿过镌刻着“出入平安”的青石门楼,便见龙济桥畔兀立着一棵苦槠古树,虬枝盘曲,两三人方能合抱的树干布满皲裂的深纹,默默记载着村庄的晨昏交替和四季荣枯,横斜的枝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招手欢迎我们。
村子四周青山如屏,环抱着一洼润泽的盆地,村舍错落其间,仿佛被山水轻轻托举的世外桃源。全村不过13.6平方公里,人口不过千余,距清流城关9.6公里,距宁化县城17公里,东接俞坊村,西望宁化县茜坑村,南连基头村,北邻宁化县旧墩村。
走近一池温泉,方圆不过20步见方,水面之下,飘动着丛丛水草,水边有树,枝叶交叠,衬得水色愈发浓酽。如这般的温泉水塘在村里足有二三十处,村子的驻地自然村唤作暖水塘,村尾泉眼尤多,被唤作塘尾温泉。但见泉眼咕嘟咕嘟翻涌着细流,伸手入水,触感如肤,温热得像握住了大地的脉搏。
暖水村的温泉水温恒定在29.5摄氏度,捧起可饮,入浴可润,自古便有“冬无冽寒,夏无酷暑”的妙处。一塘暖泉一怀情,村里人无不对温泉充满感情。四季轮换间,温泉是嵌入生活的经纬,晨光熹微,女人们的木槌在洗衣石上敲出生活的节拍,暖热的水流裹着皂角香漫过指缝;暮色四合,男人们挽着裤脚蹲在泉池边,让泉水冲走农具上的泥渍,洗净一天的辛劳。这暖泉还自带天地赠送的秘方——丰富的矿物质,是天然的护肤师。
这些温泉水塘,早已超越水源的意义。它们是串起村民生活记忆的纽带,母亲在泉边浆洗的背影,父亲劳作后放松的身影,还有孩童们踩着水花追逐的剪影。当指尖触碰到那恒如体温的泉水,便能触碰到日常里沉淀的温馨。
据村里的老人回忆,早年暖水泉里浮萍肆意丛生,一蓬蓬墨绿的茎叶在池底蜿蜒,就算寒冬也能随泉流起伏而生机勃勃。这种喜湿耐涝的植物,恰好是养猪的上等饲料,因而从前家家户户皆搭建猪圈,依着这取之不尽的原生饲料,将养猪作为生计,贴补家用。
暖水温泉还有一个神奇之处:大旱之年不涸,暴雨时节不盈。泉眼如大地平稳的心跳,始终以恒定的韵律涌出。无论外界寒暑交替,旱涝轮转,那汪清泉既不因骄阳炙烤而减其温和,也不因暴雨倾盆而增其湍急,只是带着亘古不变的从容,将一脉活水送入人间。
这一方暖水如同得了天地间的恒久之力,每一道涟漪都书写着生生不息的故事,悄无声息地润养着村里的百姓,成为他们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暖意。
一方热土脊立苍穹
“山高不碍乾坤眼,地小能容宰相身”。民族英雄文天祥曾来过清流,他以诗笔点化这方山水的魂魄。暖水村便藏在这样的意境里,虽被崇山环拥如明珠在匣,却自有一种吞吐古今的气韵。北宋元符元年(1098),清流立县之始,县境北陲与宁化交界的山麓,一条青石铺就的古驿道穿山越岭,在群山褶皱里辟出一处扼要的歇脚点——暖水铺。这便是暖水村的前身,它像一枚被时光摩挲的印章,深深嵌进闽西北的交通图里。这个“地小”之境,始终容着一方水土的深厚底蕴。
我踩着暖水蒸腾的湿气踏入山径,去寻找那些被浸没的历史碎片。山麓的阴影里,一条苔痕斑斑的石砌官道斜斜地映入眼帘,这便是“金钱隘”。作为清流通往宁化的咽喉要道,当历史的指针划过900多个春秋,贩夫的货担磨亮石板路的转角,赶路人的青衫拂过崖壁的苔藓,路边老树盘曲的根须,默默缠绕过无数行旅者的脚印,将时代更迭与人间百态,一同编织成古道的暗纹。
古官道穿溪而过,一座石拱桥静卧溪谷之上。村民们皆称其为“千年古桥”,虽无碑刻为证,石桥却在口耳相传中得了岁月的封号,将过往藏进斑驳的石纹里。桥体单拱横跨,跨度约八丈,拱高近两丈,桥面宽仅丈余,由青石板料凿磨成近似规整的楔块,全凭楔形石块的咬合之术,借由重力与几何的默契,将千百块青石叠砌成弓。那些未经精细雕琢的石块没有半分灰浆黏合,全靠石与石的彼此支撑,在榫卯般的严丝合缝中达成奇妙的平衡,让拱桥历经风雨仍能稳稳托住流年的脚步。
暖水村还有另一处古迹,因天色渐晚,我终究没能踏上探访石洞寨的山道,只能从村民的讲述里、手机相册的模糊影像中拼凑它的轮廓。这座隐在深山里的古寨,像一枚被流年遗落的青铜扣,卡在清流基头村、暖水村与宁化的交界处。石洞寨亦名石龙寨,其山壁立千仞,险峻扼要,山巅平旷之处可容数千人驻留。时节如流,如今的石洞寨犹存石门遗迹与鸟道盘桓之貌,斑驳之间,依稀可见昔年壁垒森严之象。我对着图片里残损的寨墙,遥想那些曾在绝壁之上垒石为寨的先民,如何将生存的智慧,刻进这与天地对峙的峻峭之中。
石洞寨距清流县城不过山鸟振翅的工夫,既拥“左控层峦,右临深壑”的地理形胜,更兼“清泉四季不竭,旱田隐于深坳”的天然禀赋,成为兵家眼中“进可饮马他地,退可闭门自守”的要冲。民国《清流县志》卷二《地理志》载,南宋乾道年间,县令黄藻首辟此寨为防寇安民之地。至元末寇乱纷起,乡绅伍元保于寨中增筑四门,率众凭险固守,力拒贼寇。另据《临汀志》记载,南宋开庆元年(1259),官府从明溪调拨30名士兵到石洞寨驻守。元末至正年间,福建行省平章政事陈友定扩建石洞寨,在此屯兵驻守。南宋时期,官府还曾在石洞寨设“举子仓”,也就是国家修建的养育贫苦家庭孩子的地方。这般善政的存续,让这座藏于深山云端的寨子,成为嵌进叠巘中的温暖注脚。
烽火连天的革命年代,那些曾见证过古代兵戈的古道、寨墙,再度肩负起新的历史使命。土地革命时期,作为原中央苏区21个核心县之一的清流,早已将红色基因融入峰峦沟壑之间。1932年,城北区暖水乡苏维埃政府成立。1933年3月,清流县城沦陷,县委机关紧急转移至暖水、南岐等重峦深处的村落,群山环抱的暖水村在硝烟中化身浴火堡垒,4月,县委机关经此向宁化辗转迁移,直至8月清流城重归红色政权怀抱。1934年,闽赣军区游击队依托峭拔地势,以暖水为隐蔽的后勤补给线,于大基头至暖水塘一线构筑防线,顽强阻击企图向暖水塘方向推进的敌军第五十二师一五六旅,在崇山峻岭间展开英勇的战斗。暖水村的热血儿女积极投身革命队伍,涌现出雷昌年、廖根水、陈火生等革命烈士,他们的名字被深深刻进暖水的沃土。
暖水村的温泉终年蒸腾着暖意,而比水温更炽热的,是这片土地里奔涌的红色血脉。那些深藏于暖水村山峦中的红色印记,如暖水温泉一般,默默滋育着世世代代的村民。
一腔戏音浸润神魂
暖水村的灵韵藏在两处妙境里:一处是热气氤氲的温泉,另一处是户户皆传戏韵的车坑自然村。前者是大地奉送的暖汤,后者是世代赓续的戏脉,一汪清泉滋养筋骨,一腔戏音浸润神魂,戏与泉的交融,织就了村子独有的人文肌理。村民们于温泉里安逸身心,在戏曲中感悟人生,把日子酿成一首舒缓而丰盈的长诗。
村口的照壁上,“非遗祁剧,湘音闽韵”八个大字映着春日的山光,让我这个初来者心生疑惑:这源自湖南祁阳,传唱500余年的国家级非遗剧种,何以在闽西北山峦起伏的暖水村扎根?故事要从剧团创始人张子华说起。张子华曾在国民党机构担任文职秘书,新中国成立初期,他经历了一段特殊的改造。改造期间,他凭借自身的文化功底被挑选参与学唱戏,正是这段特殊经历,让他与湖南祁剧结下不解之缘。回到家乡后,他将自己研习的戏曲技艺倾囊传授给村里的乡亲。1952年,在张子华的带领下,车坑村成立剧团,一时间,村里男女老少纷纷投身戏剧学习,连周边村子的戏剧爱好者也慕名而至。从此,祁剧的戏脉便在这远离故土的小山村扎下了根,成为“湘音”与“闽韵”共生共荣的活态文化印记。
车坑这方群山叠嶂的僻壤之地,因“家家皆能成戏”的独特传统声名远播,博得“家家戏”的雅号。所谓“家家戏”,有两层含义:一来村里每户人家都有成员投身村剧团,生旦净末丑的行当里总能寻见乡邻的身影;二来更妙在一家人便能成一台戏,仅凭父子扮君臣、夫妻饰伉俪、兄妹演姐弟,从唱念做打到吹拉弹唱,全家老少齐上阵,竟能把《穆桂英挂帅》《打金枝》《白蛇传》等经典剧目演绎得有板有眼。这份根植于世俗日常的戏剧基因,在光阴里愈酿愈醇厚。
步入车坑村中心,映入眼帘的是一处仿古戏台。戏台侧面有一个存放演戏道具的活动中心,木箱、戏服、乐器上覆着一层薄灰,它们是暂歇在幕间的戏魂,只待一声“开锣”,便会带着几代人的体温,在戏台上演绎悲欢离合。
暖水村第一书记严健华介绍,每至正月庙会或重大节庆,村里都会请车坑剧团登台唱戏,乡亲们将唱戏视为敬祖酬神、祈福消灾、护佑平安、祈愿人丁兴旺的庄重仪式。安乐太平的愿景与物阜民丰的祈盼,在袅袅戏音中延伸。
“家家戏”已入选清流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在暖水村,这出戏不只是单纯的表演形态,而是一种情感纽带,将全村人的心紧紧地连在一起,乡亲们在戏里戏外拥抱这份纯粹的喜乐。严健华谈及驻村经历时感慨:“驻村以来,最触动我的是村民间极强的凝聚力,村里有事需要张罗,只要一声招呼,男女老少皆踊跃响应,或捐资助力,或亲力亲为。”暖水温泉自地缝间奔涌而出,携着地层深处的温度,而“家家戏”的温情也在村民们的角色扮相与悠扬唱腔里脉脉传递,早已化作比温泉更绵长的情谊,流淌在暖水人岁岁年年的晨昏里。
每逢重要节庆,外出务工的男人与外嫁的姑娘归乡时,也会郑重捧出压箱底的戏衣,扮上精致戏妆,亮开歌喉唱上一段。这方温泉与戏曲,早已成为游子心头最柔软的牵念。
那山、那水、那人、那戏,相惜在时光里,相忆在乡土中,在时间的长河里静默成诗。愿年华常新,故土长宁,此中人情,永远安暖。
一地儿女巧手织锦
暖水村的温泉,以其无尽的温柔与包容,孕育一代又一代的百姓。它是生活的赠予,是心灵的寄托,更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
距暖水村部约一公里处,藏着一处青塘圳温泉。三面青山围绕,数方水塘如翠玉般散落、交错,泉水潺湲,自成一番清幽之境。沿塘小径蜿蜒,水渠环绕,水质清冽,可见透明的河虾游弋于浅底,细足滑动间搅起细碎光斑。温泉塘中,三五小鸭正追逐嬉戏,晕开道道水纹,倒应了“春江水暖鸭先知”的妙趣。忽而春风掠过,揉皱满塘绿水,那风里裹着泉的清润,沁出泥土的腥甜,满是不加雕琢的山野气息。
好山好水培育好产业,邓秀勤大姐牵头创办青圳暖泉家庭农场,依托青塘圳的温泉活水,将周边10亩荒滩改造成生态鱼塘,放养草鱼、鲤鱼、鲫鱼、罗非鱼等优质鱼种。此外,她在起伏的山坡上种植岗梅、灵芝、仙草等中药材,让贫瘠山地焕发新的生机。
同时,邓大姐牵头成立富民仙草专业合作社,以“农户种植+合作社收购+加工生产”的模式,将村民种植的仙草转化为仙草冻原料,形成特色产业链。从盘活荒地到带动村民种植,她用实干将山水资源转化为致富动能,让乡土的馈赠在产业振兴中绽放光彩。
邓大姐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更怀着扎根家园的深情。她望着涓涓流动的温泉水,眸中漾起憧憬:“我想在这儿种上一片樱花林,再盖几间房子,做成民宿和农家乐。”话音未落,眼角的细纹已在朴实的笑容里舒展。
随着她的描述,眼前的荒地仿佛已在春日樱花的粉雾中苏醒,白墙黛瓦的民宿影影绰绰,檐角挂着的铜铃与泉声应和,远道而来的客人正沿着花径走向飘着饭菜香的院落。这片暖水宝地,在梦想的勾勒中跃动起鲜活的生机。
对于暖水村的百姓来说,温泉是地脉恩赐的生命之源,更是托举生活的希望之光。如今的暖水村主要产业有烤烟种植,澳洲淡水龙虾与鳗鱼养殖,岗梅林下种植,黄牛、山羊与蜜蜂养殖等。这些扎根水土的产业,不仅以多元业态反哺乡村,更像温泉的支流般,将就业机会与增收活水引入家家户户,激活村庄的造血机能。
而今,地下温泉水源开发的可行性研究正叩开新的机遇之门,村里正在积极对接温泉矿泉水开发项目,希望富含矿物质的暖水泉能够化作瓶装矿泉水,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暖水泉让这个宁静的小村庄焕发勃勃生机,带来乡村振兴的无限可能。
离开暖水村时,夜幕四合,晚风盈袖,缕缕炊烟悠悠升腾,犬吠声若隐若现。我驻足转身,将眼前的屋舍、泉池以及暮色中朦胧的村影,连同这晚风里的烟火气息,一起揉进记忆里。
(图片由暖水村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