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钟
“你今天感觉好吗”“你今天过得好吗”？
“感谢你来过”“欢迎你再来”！
——这是我最近读蔡崇达小说集《草民》感触最多的两句话，前者是《曹操背观音去了》的主人公曹操，每天早晚挨家挨户向路过的乡亲必问的问候语；后者是《欢迎你再来》文中主人公黑昌，在微信朋友圈里经常发的两块牌匾内容。
我完整读过本省青年作家蔡崇达此前出版的小说集《命运》，以及小说集《皮囊》，面对文中展现的生与死、今与昔、故乡与异乡，会跟着不断反思。
《草民》收录了7个中篇小说，除了前面这两篇外，我已经读完了第3篇《台风来了没》。我发觉自己第一次把一本书读得如此慢，一个字接一个字，一句话连一句话，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都细细咀嚼，唯恐遗漏了文章的本意。其实文章很好读，作者写得流畅、吸引人，如果不带思考，估计一个晚上就能读完大半本。虽如此，但我还是不紧不慢地边读边记录，并且联系起自身的经历，把阅读当作对亲情的对照。
首篇《曹操背观音去了》，大致叙述了在闽南海边东石镇，一位名字叫曹操的人，几十年如一日，身前背着一篓小海鲜、背上背着一尊观音像和香炉，每天固定早上从西边码头出发，下午从东港原路返回，每走一步敲一下木鱼。这位背已驼、走路慢，身体总向前犁着，摇摇晃晃的老人，出发路过每户人家时，只要看见开着门的便要从门里探进头去，门没开的踮着脚从窗户里探进头，问“你今天感觉好吗”；返回时，依然探头，依然问候，只是话换成了“你今天过得好吗”，而且一定要等到对方的回应。许多街坊邻居若心情不畅，在一问一答中便能得到他的安慰；孤独者或留守老人偶发病痛无人问津，能被他及时发现并及时救助。因此，当这个乡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离开人世时，大家突然发现他的好，尊他为神，甚至想到要给他塑像供奉。
《欢迎你再来》中的黑昌，年轻时是那种“人人皱眉的混世魔王”，等到他的两个儿子谈婚论嫁的年纪，竟“越发慈眉善目”。原本长得瘦弱、白皙，中年后秃顶、戴假发，皮肤也黝黑黝黑——他已经得了肺癌，每天咳血，但舍不得花钱治疗，也没有告诉家人，不希望身边人担心，怕影响了孩子们的恋爱和相亲。每天一大早，被疼醒的黑昌憋着不敢叫出声，于是在朋友圈发了“感谢你来过”；深夜两三点，疼痛睡不着，他咬牙忍着，最终躲进厕所发了一张“欢迎你再来”。黑昌清晨早早出门，与一群中年人一起在海堤上跑步，他称这是“生命慢跑团”，因为他说“人一过四十，就容易睡不好。睡不好，有的是因为身体，有的是因为内心焦虑。四十了，身体开始走下坡了，但男人嘛，这个时候需要担的责任又恰恰最重，还有，会困惑人生意义”。黑昌在两个孩子成亲后，终于扛不住病痛，离开了至亲的家人，离开了挚爱的家乡。
小说的主人公“我”长年在外地工作，在父亲偏瘫去世后和母亲不愿跟自己搬到城里居住时，赌气，过年了找推脱理由不回家，甚至很长时间母子不联系。因为镇上的好人曹操死了，通过母亲在电话里的叙述，“我”才知道自己的父亲曾经轰轰烈烈过，曾经生意破产了，曾经为了不影响自己的学业瞒着所有难处，并努力挤出钱来从曹操兜售的小海鲜中，买“我”小时候最爱吃的螃蟹给“我”增加营养。黑昌的经历和情形，与“我”父亲相似！同时，“我”在与黑昌的交流中，父亲的生前事再次得到了印证。“我”何其惊讶，也何其心痛！
“有空的时候能和我们说说我父亲吗？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们对他的事情知道得太少了。你看，连他每天晨跑都不知道。我们是不称职的儿子。”在黑昌的葬礼上，看到特地从北京赶回来奔丧的“我”，黑昌的小儿子央求。其实，“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当年，“我父亲晨跑我也不知道”，还是黑昌告诉“我”的。
曹操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让母亲觉得他应该成佛？“他做得可多了。你不知道吧，其实我前几个月差点儿死成功了，还是曹操拉住了我。”当“我”在电话里问曹操时，独守老宅的母亲脱口而出。原来，在“我”没有和母亲经常联系的那段日子，母亲生病了，她躺在床上无法自理，如若不是曹操踮着脚从窗户里探进头，并且锲而不舍地追问“你今天感觉好吗”，母亲真可能一病不起了……
小说的许多情节，能让阅读者感同身受，在阅读过程中忍不住想流泪。
我小时候家里困难，自小学四年级后都寄宿在外地就读。我在县城读初中时，家里每个月给我生活费20元，父母叮嘱我要“吃好的没有，但一定要吃饱”。当时，学校食堂的小馒头一个5分、红烧肉片一份2角，街上饭店的面汤一碗5角、冰棍一根5分……大我一年级的隔壁村小哥，一个月菜金5元。
那时候，没觉得父母给的钱来之不易，该吃就吃，该买的不手软。当若干年后有一次和母亲坐着闲聊，她说父亲半辈子因钱发愁，一个人要养一家八口，拼死拼活到年底，挣的工分怎么都清不了欠生产队的粮款。农村集体解散单干后，家人的温饱解决了，可是他最怕我和弟弟妹妹开学，因为筹不到学杂费，无奈自个躲着偷偷哭，只有母亲陪着落泪。这些经历我从来没有听父亲提起过，是否因为亲密，他反而刻意回避，慢慢地就习以为常，父子在心里渐渐成了陌路人。
“等你有孩子了，你也会变孝子——孝顺孩子的。”黑昌在生命的后半程，每天负责做早饭，然后去跑步，为了家人宽心休息好。我们老家传下一句话：“手摸脚快，脚摸手慢！”意思说，父母对子女的所求从不会不舍得，但若等小辈反哺则寥寥无几。“我们是不称职的儿子”，黑昌儿子的话如雷贯耳，可是当他们感悟时，一切都迟了。
野草生生不息，凭着爱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