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隆瑚
村里有个阿耋叔公,打小就命苦。听老辈人说,他还在吃奶的年纪就得了小儿麻痹症,病虽然慢慢好了,后背却驼得厉害,像张绷紧的弯弓。走路时只能双手撑着地面,一挪一挪地,看着就让人心疼。
阿耋叔公的爹妈走得早,又没兄弟姐妹,一辈子没成家,就守着祖辈留下的老木屋过日子。那木屋的瓦片都破了好几块,风一吹,吱呀吱呀直响。他是村里的五保户,靠着大伙儿帮衬,日子才勉强过下去。
可别看叔公身子不好,人却灵巧得很!我打小就爱往他那儿跑,蹲在旁边看他编竹器。生产队那会儿,叔公下不了地、砍不了柴,就跟着婶子大娘们编竹篮、编斗笠。他手里的竹篾条像是有了灵性,左绕右缠,没一会儿,一个结结实实的箩筐就成型了。村里哪家缺个盛粮的家伙事儿,都爱找他编。编完大件儿,剩下的碎篾条也不浪费,他随手一折一编,就能变出把驳壳枪,或是转得飞快的小风车。那时候穷,农村的孩子们哪有什么像样的玩具,这些竹编小玩意儿,就是我们最宝贝的东西。
叔公的本事还不止这些。农闲时,他坐在屋檐下,一边编竹器,一边亮开嗓子唱歌。《东方红》《南泥湾》,这些革命歌曲他张口就来,还有那些带着泥土味儿的山歌,调子起得清亮,唱得人心痒痒。最绝的是,他连《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戏文都能哼,咿咿呀呀的,听得我们一群小屁孩直愣神。也不知道他这些本事,都是跟谁学的。
叔公还有个离不开的喜好——喝酒。每次拿到生产队的工分钱,他就揣着往供销社跑,打回半斤散装白酒。喝了酒的叔公,脸红扑扑的,像换了个人。他会逗我们这些小孩儿玩,双手撑地追着我们满院子跑。我们笑着、叫着,在屋里东躲西藏,笑声能飘出好远。可有时候,他也会一个人坐到村头的土坡上,仰头大喊大叫。秋天的风呼呼地吹,把他的黑布衣吹得鼓起来,狗尾巴草在旁边摇摇晃晃。那喊声听着瘆人,吓得我直往奶奶身后躲。奶奶摸着我的头说:“孩子,你叔公心里苦,喊出来就好受些。”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村里帮叔公申请,把他送到了乡养老院。巧的是,那会儿我正在乡中学念初中,养老院就在学校边上。放学后没有什么事,我就经常往他那儿跑。叔公住在二楼的一个单间,屋里收拾得挺利落,地板上堆着竹篾条和编好的竹筐、竹筛。他说忙了一辈子,不找点事儿做,浑身不得劲儿。养老院的老人们都喜欢围着他转,听他讲故事、唱歌,叔公成了大伙儿的“开心果”。每次见我去,他就像变魔术似的,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块饼干、几颗糖,硬塞到我手里,那是养老院发的,他舍不得吃,留起来的。他常拉着我的手念叨:“娃啊,叔公这辈子吃了不少苦,现在能顿顿吃上热乎饭,有个温暖的被窝,知足了!”
后来我去县城读高中,又去省城上大学,毕业后留在外地工作。那时候没有手机,写信来回得好些天,和叔公的联系就慢慢少了。直到有天老妈来我工作的地方看我,才知道叔公已经走了一段时间。他是夜里在养老院的床上安安静静走的,没遭一点罪。家里人怕耽误我工作,没告诉我。那一刻,我望着窗外的月亮,想起叔公编的小风车,想起他追着我们跑时的笑声,心里酸酸的。
阿耋叔公这一辈子,活得不容易,可他从没抱怨过。现在每次回村,路过那间老木屋,我总觉得还能看见叔公坐在门槛上,手里摆弄着竹篾条,冲我笑呵呵地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