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平
晨雾漫过沙溪时,豫章贤祠的飞檐总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黛色的影。这影子像极了父亲当年牵着我,袖口磨出的细褶——那些年他总说,罗氏的根须早已嵌进白墙黑瓦的肌理,在“奥学清节”的牌匾缝隙间牢牢盘桓,生长出岁月的纹路,蜿蜒成历史的注脚。
国营化肥厂的福利房距此不过百米,20世纪60年代的红砖墙上还留着父亲调任时的仓促。可每逢清明,他必换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着我和弟弟妹妹踏过青苔石阶,进祠祭拜。香烛燃起时,烟缕总顺着雕花木窗的纹路攀爬,在“先儒文贤公”的匾额上洇成淡痕。父亲说那是豫章先生在听,听我们诉说求学的困惑,听弟弟打翻供品时的慌张。他退休后常到祠堂里整理族谱,扫帚划过青砖的声响,和老人们念诵“士之立身,要以名节忠义为本”的调子,在天井里缠成绵密的网。
我在县一中任教时,上下班必经过豫章贤祠。当春柳蘸水时,可见阳光把豫章先生《再用韵送延年》中的心迹揉碎,“心源寂静映寒潭”的起兴与“荷君时与得高谈”的诗句,锻成细碎金箔,随风吹进自行车篮;秋桂落肩时,又听见祠堂里传来童声诵读,那些平仄声浪漫过照壁,与化肥厂高耸的烟囱形成奇妙的共振。有次暴雨突至,我躲在廊下看雨水顺着马背墙淌成珠帘,忽然懂了父亲为何总以罗家为傲——这不是姓氏的炫耀,而是某种精神基因的觉醒,像祠前那株老樟树,根系深扎理学土壤,枝叶却始终朝着人间烟火的方向生长。
去年清明再访祠堂,发现父亲常坐的石凳旁新栽了一丛兰草。叶片上的露珠颤巍巍地悬着,多像他晚年谈及豫章先生以学问立基、以清节铸魂、以传承续脉的精神图谱时,眼角闪烁的光亮。这株兰草如今已长得茂盛,叶脉间流淌的绿意,恰似从先贤匾额里生长出来的文脉,在祠堂的光影里与父亲的身影叠印成永恒的图腾——原来所谓传承,从来不是刻在石碑上的训诫,而是像铜绿渗入门环,像先前的记忆悄无声息地沁入每个后人的血脉。
如今父亲离去近两年,母亲随我住市里,沙县城关的家也少回了。每逢沙溪的月升起,想必豫章贤祠的铜铃又在风中轻颤。那铃声里,有父亲未说完的家谱故事,有理学薪火穿过千年的噼啪声,还有我每次回望时,从心潭深处泛起的层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