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乐安
离村子不远处,有一棵高大茂盛的柿子树。这地方因此名为柿子坪。一条乡间小路从柿子坪中间穿过,将这块土地划分开来。小路的一侧是这棵柿树和郁郁葱葱的油茶林,而另一侧则是大伯和我家的菜地。
这棵柿树如同一位慈祥的老者,静静地守望着这片土地。每年,柿树上总能结出惹人喜爱的柿子,它们如同一盏盏小红灯笼,在枝头鲜艳夺目,摇曳生姿。每当秋风轻拂了,秋雨敲打着枝叶了,鸟雀们摇着枝头欢歌了,那些熟透的柿子便如同调皮的孩子,偶尔从树上掉落下来,滚落在树下的草丛里。村里的孩子们总爱在树下放牛、玩耍,每次来到柿树下总能捡到一两个从树上落下的熟透的柿子。这些柿子红彤彤的,沉甸甸的,让人垂涎欲滴。撕去表皮,用舌尖轻轻一舔,果汁涌入口中,仿佛加了蜜一般,又香又甜。那甜味流进嘴里,流进心里,让人感觉心都是甜的。
我家和大伯家的菜地是父亲和伯父几兄弟亲手开垦出来的,原本连成一片。后来,随着他们各自娶妻生儿育女,分家时便将这片菜地分成了两片,大伯和我家各占一片。菜地的分界线上用竹篱笆隔着。也许是离那棵根深叶茂的柿子树不算太远,树根上萌发出了新芽;也许是孩子们吃了柿子后把柿核随手扔在地上,柿核发芽长出了柿苗,就在那道篱笆中间竟然神奇地长出了一棵柿树苗来。 此地土壤肥沃,阳光充足,柿苗生于其间,不几年就长得如同碗口般粗大了。虽然这棵柿树没有经过精心修剪,但长势却十分喜人,树形颇为美观。我家菜地在东侧,这柿子树东面的枝叶迎着阳光,自然长得特别茂盛。随着时间的推移,柿树越长越大,越长越高,慢慢地有了些倾斜,渐渐地就偏向了我家菜地。
又过了一年,柿树正值生长盛期,树上结出了累累果实。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孩子们肚里饿得慌,嘴里馋得紧,谁都想成为这棵柿子树的拥有者。我们兄妹几个说这柿树倾向了我们家菜地,大部分枝叶也在我们家菜地上空,柿树是我们家的。而堂哥们则说这棵柿树长在菜地分界线的土地上,而且它的大部分根扎在了他们家菜地里,柿树是他们家的。这棵树到底是谁家的呢?一时谁也说不清,道不明。最终,父亲说,我家孩子多,孩子小,这棵树就给我们家吧。大伯也是个开明大度的人,便爽快地答应了。从此,我们家便拥有了这棵柿子树。我们兄妹很高兴,同时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毕竟堂哥也很想吃柿子,也很想拥有这棵柿树。最后,我们只好以堂哥们大了我们几岁为由宽慰自己,欣然接受了这份来自大自然和伯父一家的馈赠,成为了这棵柿树的主人。
秋天,寒露来临,柿子便成熟了。那些鸭蛋般大小的柿子挂在枝头,绿中泛着黄,透着油亮。我们兄妹把柿子小心翼翼地采摘下来。削去表皮,用竹匾装着放上屋顶日晒夜露。一周后,柿子干制成了。七分干的柿子干呈紫红色,捏一捏还带几分软;闻一闻,含着诱人的清香;尝一尝,甜腻腻中带着韧性,让人回味无穷。母亲把柿子干盛在盘子里,吩咐我们兄妹给堂哥和邻居们送去。看着小伙伴们品尝柿子干那甜甜的笑容,我们的心里也是甜甜的。我们把剩余的柿子干盛在陶罐中。每次上山砍柴或是上学,总要带上一两个,饿了的时候,便从口袋里拿出来闻一闻。实在忍不住了,才放到嘴里细嚼慢咽。这柿子干陪伴我们度过了那些艰辛的童年岁月。
不知什么时候,大伯家菜地里也长出一棵柿树来,也挂满了果实。看到这一幕,我们兄妹也渐渐心安起来,不再为堂哥们没拥有柿树而纠结。后来,村子里有柿树的人家渐渐多了起来。有的是菜地边上自然长出的,有的是柿树分根了,树苗主人送给邻居种植的。没过几年,家家户户都有了柿树,有的人家还有了一小片柿树林。秋天柿树那翠绿的枝叶间挂满了鲜红的果实,为乡村增添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随着时代的发展,一条高速公路从柿子坪穿过,那些曾经陪伴我们度过无数欢乐与苦涩时光的菜地和村头那棵柿树早已不复存在了,留下的却是我永恒的记忆和无尽的怀念。
又是一年的国庆长假,正逢采摘柿子的季节,我回到了久违的故乡。乡亲们见了,都热情地上前招呼。寒暄了一阵后,婶婶说:“侄啊,要柿子就到我家那棵树上去采。”几位堂嫂抢着说:“叔啊,要柿子就到我们那柿子树上采,那棵树今年又结了很多柿子。你哥他们又不吃,留在树上也是烂了。”“烂了?堂哥他们不是很喜欢吃柿子吗?”“那是小时候饿得慌,现在生活条件好了,他们早已不吃柿子了。”唉,在乡亲们眼里,只有我还是个孩子,还是当年那个嘴馋的孩子。如今,我已年过花甲,不会再去制柿子干,也不会很想吃柿子干了。然而好意难却,我还是站在柿子树下踮着脚用竹竿夹了几个柿子下来。
这柿树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柿树了,它是艰难岁月的见证者,是根植于我们心灵深处的浓浓的亲情与邻里之间纯朴的爱的象征。每当回想起那些与柿子树相伴的日子,我的心中便充满了对童年时光的无限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