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钟
四月,抢在一场大雨即将到来之前,我赶赴清流县北的嵩溪镇,寻访散落此间的井泉。
嵩溪是一处地名,也是一条河流的名字,高山平地水井星罗棋布,井泉汇聚成了嵩溪河,在素有“太极水城”美誉的清流土地上蜿蜒奔腾,粼粼波光辉映田舍,草色从河洲水岸绵延至数千米之外的山峰。嵩溪还是当地的人口大镇,并为古代清流、宁化、归化三县商品集散地,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掘井汲水,解决一日三餐之需,人多,井也多。
井是客家人给大地母亲安上的眼珠,一口井就是一只眼,抬眼见天,俯首同样不遗漏四时的风云变幻。每日晨昏,井台迎来一张张青春的笑脸,又送走一张张逐渐老去的面孔,微波荡漾复又平静,任凭世间风吹雨打。
井由人工挖掘而成,结构竖直,有井台、井口、井壁等,外观形态与井的造型一致,贴着井壁向上生长,当升到了一定的高度后,不增不减,也无所谓分高低上下,如老僧禅定。
在嵩溪,有关井的典故很多,譬如太平村的水井早上流浑水,到了下午便清澈见底。神奇的现象源自皇家,传说在南宋景炎元年(1276),端宗赵昰到南剑等地招募义军抗元,这是个山雨连绵的春夏之交,丞相文天祥护送杨太后路过,在村中黄柏洋住下。清早有宫女在水井里洗衣服,水源被污染了,井水变浑浊。有村民来告状,杨太后听明缘由后笑着说,没事,这井水早上浑,到了下午会清的。说来也怪,黄柏洋的井至今上午流浑水、下午清可见底。
高地有两个村,阳坊和余坊。山顶村庄地平,田广阔,三千多亩水田绿浪滔天,茶畦层叠,香花簇拥,早春移栽的烟叶已大如扇面,等着犁开的稻田芳草如茵。修筑的沟渠里山泉汩汩,白花花的流水之上白鹭翩跹,三两个农民正弯腰劳作,余坊村万绿丛中的办公楼顶红旗飘扬。
余坊村的水井分布在路旁,也有的修建在宅院里,但都已经弃用。在余氏家庙后头,古道边的水井用块石凿出井台,与膝盖同高,井口上盖了水泥预制板,靠近路一面的井栏破损且塞满红砖。水井被包围在一圈民居里,井边新竖起了太阳能路灯灯杆,剩下的地盘不大,李树伸过来的斜枝占据了部分,树下有小鸡相伴啄食,大白狗趴在地上瞟了一眼陌生人,又懒洋洋地闭目养神。
“这井的水口感不好,只作洗涤和浇菜用。此处地形像卧牛,井眼位置就在牛屁眼上。如果井水突然变浑,村里肯定有老人要走了,他们的子女也肯定会来这井中打水给逝者擦洗装殓……”村民老余讲述,村中还有一座古庙,鼎盛时期住有和尚百人,余坊女孩出嫁到阳坊前,必须按要求先送到庙里过夜。两村人忍无可忍,各自朝着庙的方向偷偷挖水井和水沟,破了庙里的水源,迫使花和尚们待不下去了,自此恶俗绝迹。
县级文物保护单位余氏祖屋内有水井,但我们去时木门上锁,无法一睹芳泽。在院外,靠村道的墙脚还留有着一截井栏,井口已经被填埋,地上留下砌石痕迹,不知名的野草疯长,正对着祖屋大门。据说屋主为人良善,当屋外的井水不够用时,便打开家门让乡亲们入内取水。古人信奉水是财富,有肥水不流外人田之说,他的大度堪称善举。
余坊村的泉水造就了当地特产“高地贡米”的问世,明代御厨余回祖返乡探亲时把家乡的优质稻米带到皇宫,色美味佳的米饭让食者动容。后世每到贡米收成,村民在下山卖米前必先往山泉中撒一些米,令其顺流漂至山下的嵩溪镇。镇街上的米商看到山上漂来的白米,便知贡米要上市了,纷纷把市场让给高地人。
还是那个杨太后,在黄柏洋驻留期间,带着随从和几个村姑磨豆子做豆腐吃,因为兵荒马乱,外地的石膏运不进来,只好煮豆浆。热浆上浮起一层豆片,大家捞出品尝,觉得味美,于是晾干后用来煮汤或者炒菜,这便是“豆腐皮”。
嵩溪的自然环境优美,资源丰富,用当地山泉水加工的豆腐皮色泽蜡黄、入口嫩甜有弹性、耐煮不糊,被人们称为地道的绿色食品,深受喜爱。明朝万历年间,清流籍吏部尚书裴应章让家乡人送豆腐皮上京都,神宗用膳后龙颜大悦,“清流豆腐皮,三碗饱肚皮”,赠银赏赐并定为贡品。
在嵩溪村老街驿前坊,旧时官府驻地,鹅卵石街道旁边仍保留有水井,大概是出于安全需要,今人在井口焊了钢筋。街上的住户都用上了自来水,但我看到井里还插着三根水管,有人购买设备,时不时抽井水煮茶。
那井壁的石缝长出了茂盛野草,许多蕨叶和苔藓枯了又绿,仿佛在述说着“龙门千尺浪,井里万家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