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录:鸿 琳
塘堀在哪里?塘堀在清流县的林畲。
诒燕第在哪里?诒燕第就在塘堀村。
堀者,空间狭小的土穴是也。古人在此掘穴而居,刀耕火种,繁衍拓殖,于是就有了最初的村庄。日升月落,花开花谢,他们在此结庐筑屋,稻作耕地,烧窑造纸,挖塘养鱼,清亮亮的山歌伴随着深山鹧鸪生生不息,于是就有了塘堀这样一个地名。在某个特殊年代,不少地名被改得面目全非,而塘堀一名如故,延续至今,世代相传,成为“家”的方向,“族”的图腾,这自然是十分值得庆幸的事。当然,更值得庆幸的是塘堀这么一个平平常常的村庄,因为有了一座“诒燕第”而远近闻名,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人们来瞻仰烙印在黑瓦青砖间的红色印记,缅怀一代伟人的情怀。
当年邱姓大户在清光绪三年,也就是1877年的秋天,在此建起这座占地1300多平方米的封火大宅,并起名为“诒燕第”。当地一位老人告诉我,之所以叫诒燕第,是因为它建得像张开翅膀飞翔的燕子。他站在广场上那座高大的毛泽东雕像下很认真地指给我看,哪是头,哪是尾,哪是身子,哪是翅膀,经他这么一指点,再看那院落分明的老厝,层层叠叠的瓦脊上飞檐翘角,看起来的确像一只展翼飞翔的燕子。其实,我更认为当年大宅的主人将它起名为“诒燕第”时,还有另一层更为深刻的含义。诒燕者,《诗·大雅·文王有声》曰:“诒厥孙谋,以燕翼子。”郑玄笺:“传其所以顺天下之谋,以安敬事之子孙。”后遂以“诒燕”谓为子孙妥善谋划,使子孙安乐。让子孙安居乐业,希望家族瓜瓞延绵,这应是房屋主人的初衷吧。
可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53年以后,诒燕第会迎来一位开天辟地的伟人,而且会因为这位伟人声名远播,载入中国革命的历史史册。
根据清流党史记载,1930年1月,古田会议后,为粉碎蒋介石第二次“三省会剿”的阴谋,红四军前委研究决定回师赣南,转战江西。是月中旬,毛泽东率领红四军第二纵队1000余人从古田挥师北上,从连城进入清流,途经沙芜、余朋、温郊抵达林畲。当地村民告诉我,他从小就听老人说过,红军来到村里的那天是个寒风呼啸、大雪纷飞的日子,屋檐上结的冰凌都有一尺多长。半下午时分,人们发现从村头走来一列头上戴有八角帽、身上穿着灰布军装的队伍,他们有的背着枪,有的扛着大刀长矛,不少人还穿着草鞋。村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军队,心中害怕。让村民们十分惊讶的是,这支部队所过之处秋毫无犯,他们宁可睡在屋檐下、祠堂中,也不去打扰百姓。渐渐地,村民们由担心到放心,纷纷打开家门将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战士们迎进屋。直到这个时候,大家才知道这支部队叫红军,是帮穷苦百姓打天下的队伍。
当年红军驻扎在塘堀周边的许多村子里,做了大量发动群众、组织群众和武装群众的工作,他们张贴布告,书写红军标语,召开农民座谈会、群众大会,宣传红军宗旨和革命道理。在诒燕第墙壁上至今保存有清晰的“农民起来打土豪分田地!”“打倒勾结童子兵的民团!”等标语。根据村里老一辈的回忆,毛泽东在诒燕第暂住期间,晚上常提着马灯到村民家中访贫问苦。当得知村里有一个名叫官月莲的童养媳身患重病,立即叫军医救治,还亲临探望,并为其送上大米和棉被。20世纪70年代末,官月莲的胞妹回想起这段往事,总会发自肺腑地说:“红军好像是天上降下来的好人,毛主席比爹娘还亲呀。”
根据史料记载,毛泽东在诒燕第住了五六天后,率领部队离开了林畲,经归化进入宁化,也就是在这次行军途中,毛泽东写下了《如梦令·元旦》:“宁化、清流、归化,路隘林深苔滑。今日向何方,直指武夷山下。山下、山下,风展红旗如画。”
毛泽东在诒燕第点燃的革命火种,迅速燃遍林畲大地,革命热潮风起云涌。林畲地区相继建立了孙坊、石下、林畲、麦员洞、上石背、曾坊、邱坊7个乡苏维埃政府,广大穷苦百姓跟着共产党打土豪分田地,踊跃参军参战,筹粮筹款,积极支援前线,涌现了许许多多可歌可泣的事迹,其中“一门三烈士”的故事在林畲大地广为流传。当年,林畲曾家一家5口人全部参加革命,曾富良在送信途中被反动派抓捕,惨遭活埋,其子曾其应在长征途中英勇牺牲,曾其应孕妻谢玉珠在送信途中被捕并遭剖腹壮烈牺牲。新中国成立后,当地政府为纪念曾家三位革命烈士,修建了烈士墓。因找不到烈士遗骸,最后殓入墓中的是曾富良的遗孀官和英含泪为丈夫、儿子、儿媳亲手缝制的衣裳。2009年,曾氏三烈士的衣冠冢获批为福建省第七批文物保护单位,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在战争年代,来来去去的红军部队在林畲纪律严明,买卖公平,尊老爱幼,还帮助群众下地耕种、上山打柴、挖井修路,与林畲人民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以诒燕第毛泽东旧居为中心,周边3平方公里范围内至今保存着红军医院、红军夜校、红军桥、红军井、红军烈士墓等众多的红色革命史迹,并建有清流革命历史纪念馆。早在1983年诒燕第就被列为首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2008年又被列为省级国防教育基地。它不单单是伟人的旧居,更是清流人民不怕牺牲、不怕流血,为中国革命作出重要贡献、重大牺牲的历史见证。
红色故里,星移斗转。此时此刻,我站在夕阳下,面对诒燕第,不禁感慨万千,当年建造诒燕第的主人目的是让子孙安居乐业,家族瓜瓞延绵。而一代伟人在诒燕第短暂的驻留却是以为天下人民谋幸福为己任,虽有异曲同工之处,却是小家与大家的本质区别。
弹指一挥间,近百年过去,诒燕第伴着几分古朴、雍容与沧桑,安详地卧在青山绿水间,它静静地从历史的风烟中走来,又悄悄地镌进亘古的岁月中去。今天,顺着它烙印在青砖黑瓦间的印记,就能找到一个时代的红色脉络。我们除了怀念,还应该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