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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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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石头上的森林

日期: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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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何金寿

地处武夷山东南麓的将乐县,丘陵连绵,群峰耸立,森林覆盖率达85%。在莽莽青山中,一个名叫天阶山的沧海遗珠,在数亿年的地壳运动中耸起娇小而轻盈的身姿,在宽阔的绿波中如同一株芙蕖灼灼闪耀。从下往上望,这座位于将乐县东南方7公里处、面积2.3平方公里、高不过416米的袖珍小山,没有峭壁悬崖,没有险峰峻岭,耸立处显浑圆,降沉地不突兀,却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山上林木繁茂,郁郁葱葱,四季更替,不失翠微。

我曾三次登临天阶山,吸引我的,不止是山的奇秀,空气的奇清,还在于永远焕发着青春色彩的古树老藤。青钩栲、天竺桂、青檀、深山含笑、福建青冈栎……这些在许多山上已经消失的阔叶树,以及不时横悬在路上、或缠绕于乔木之上的、遒劲而粗砺的木质古藤,唤醒了我记忆深处森林的画面,唤醒了儿时在山野间砍柴、摘果的岁月。

在赏识这些森林中的侠客、雅士、隐者之后,却不免被林下那经过风雨雕琢、霜雪斫刻、雷霆震荡的石头所吸引,那不经意间崩塌和断裂的石头,那或灰白或暗青色看似平淡的石头,却是一把把刀的口剑的刃,是射向苍穹的箭镞,是林立在战场上的枪和戟,是挥舞在对决中的斧头,是坦克上无法撼动的外壳,坚硬、锐利、冰冷、狰狞,让我有一种从心脏到骨骼都被硌到刺到的感觉。

地上只有石头,没有土层,而森林就这样挺立起来。这不禁引发我的疑惑、惊奇、赞叹和浮想,这片森林从何而来?如何发芽成长?

平坦处,它们在石板上挺立起来。那覆盖着枯叶碎枝的地面上,看似一层泥土,可细细一瞧,却发现那薄薄的土层下,全部是石头、石板,一棵棵树,就在上面挺立起来。树根有的埋没在石头下,有的半裸在外面,拱成一张张弓、弯成一把把犁。石头则屈服成不规则的石块,让出一道道缝隙,一条条口子,为树根辟出生长通道。从最初的挣扎和不甘,到不得不妥协,从无声的抵抗和歇斯底里的嘶喊,到最终的偃旗息鼓,默然接受。而一棵棵树木,在几百年,上千载的岁月中,从一颗不知哪只鸟儿口中落下的种子,发芽生根,在风雨中挣扎,在夹石中哭泣。细细的树根寻找着可以容身的缝隙,哪怕自己还很娇嫩,哪怕明知石棱坚利,仍然要钻进去。它们或许磨破了皮肉,或许挤断了筋骨,或许总是痛苦,或许苦中有乐,这些仍然阻挡不了它们深入地钻进去。在冷硬的石隙间扎牢,在贫瘠的石缝中吸收水分的营养。年复一年,树木终于长成了一个个身材壮实的男子汉,它肌肉强健、身板硬朗,哪怕是枝条和叶子,也是那么有力量,有韧劲。

斜坡上,它们从石缝里挣扎出来。走在山道上,那些从石缝里抗争而生的树,一次次冲击着我的眼睛和内心。循着树木的根,映入眼底的是这些树木生长的曲折艰难,有的从石隙中钻出来,绕道、迂回,再绕道,再迂回,避实就虚,几番改变生长方向,兜兜转转找到一个属于它的空间,从而向阳而生;有的从石缝里钻出后,与石头展开了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的较量,石头挤压的力量似乎无可动摇,然而树木突破的力量也不断积蓄,并最终爆发,恰似从石头里孕育出来的孙悟空,在生命诞生的那一刻炸裂,崩碎了石头,挣脱了枷锁,获得自由的生长。那碎裂而散落在树根下的大小石块,宣告了石头的失败,宣告了树木的胜利。再细瞧,不同于正常生长的树木,它们大多有着劫后余生留下的痕迹:身体不魁梧,身材不修长;甚至,枝干变形,几经曲折,节点散布,如雕刻在石板上魏碑的铁勾银画,又似张旭《李青莲序》中的使折圆转,构就了最自然最朴拙的书法。那龙筋虎骨般的枝干,是那么坚硬,那么有力,历经百年依然充满张力、充满韧劲、充满傲骨。

峭岩上,它们从斧斫刀削般的石壁上挺立起来。你看那玉华洞口上方的峭壁上,几棵碗口粗的栎木,从坚硬的石缝里伸出身子,在几百年的岁月里,在无数次风雨中,一寸一寸向上长,长成了它绰约的风姿,长成了它云淡风轻的从容。如果你还不感到惊叹,那么就请你看看那棵从三面削壁丛悬、下坠数丈的落星窟绝壁上附岩而生的山榉树。这个被徐霞客称为“星窟”的山凹处,壁立数丈,大小石头崩塌乱陈,而山榉树的树根落在南面崖壁下方的石缝里,身子几乎贴着岩壁笔直向上生长,粗壮的树干高达二十多米,身材挺拔,把酒临风,直把树梢伸展到阳光照耀的空中,那傲然挺立的身姿,那岿然不动的神情,是那么的自信,自信它已经深深扎根在岩石里,纵有万钧雷霆,也无法撼动它的根基。而它的身边,还有一棵山杜英,根部裸露在外,无数的支根系则深深地嵌入岩石的隙缝里,身子贴着崖壁,如同一个纤细的少女紧紧挨着壮实的父亲,而身边的山榉,则是它青梅竹马的少年。它们相互凝视,携手成长。

平地、坡地、峭壁,树木不加选择,种子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就在哪里撑起一片绿色,一片片绿色,高高低低,参差错落,无接缝连在一起,形成一山独特的森林。不同的树种和谐相处,多姿的形态尽情施展,可以和任何森林媲美,而旺盛的生命、强健的体魄却是许多森林所无法比肩的。

我无意再去探究天阶山的森林从何而来,是怎么生长的。我的脑海中只有一张张不屈不挠的脸孔,一棵棵傲然倔强的身影,还有,一幅幅苍劲美丽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