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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9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稻草人

日期: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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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萧贵友

童年,似一抹永不干涸的水墨,悠悠洇染在故乡那山沟间的稻田里,晕开无尽的回忆与眷恋。

惊蛰过后,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秧苗如梦初醒,惺忪地睁开睡眼,怯生生地探出头来。新一年农忙由此开启,每逢此时,母亲总会带着农具和去年留下的稻草,来到田间,扎几个新稻草人。

只见她熟练地将竹枝拗成上短下长的十字架,动作干脆利落,那是岁月赋予的娴熟。接着,把稻草依着十字骨架捆绑上去,蓬松的草束做成头,横枝扎成双臂。随后,找来破衣烂裤,给稻草人穿上,再扣上一顶破斗笠,在稻草人的手腕和腰间系上几条红蓝不一的布条,“给这哑巴添点灵活气儿。”

春风拂过,破斗笠沙沙作响,彩条猎猎飞舞,远远望去,还真像个人。我观察了一下,母亲扎成的稻草人,每年都有些不同。有的憨态可掬,像活泼的小孩;多数则身形魁梧,似健壮的庄稼汉;还有的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宛如古画里走出来的蓑笠翁。小时候,每当看到母亲扎稻草人,总觉得好玩得很。可一到夜里,月光洒在稻草人身上,投射下诡异的影子,心里还是忍不住发毛。而这,恰恰是母亲所期望的效果,稻草人伫立在田间,吓跑那些企图偷食庄稼的小动物。

起初,稻草人的确发挥了不小的作用。那些偷食的麻雀,远远瞧见稻草人晃动的衣袂,便惊得扑棱棱地窜进竹林,不敢靠近。可没过几天,一只黑羽机灵鬼——或许是八哥,试探着在不远处蹦跳。它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沉默的守卫者。见稻草人始终不言不动,它胆子逐渐大了起来,竟落在了斗笠沿上,眼神中满是挑衅。

芒种前后,母亲正在田埂间锄草,突然,斗笠尖一沉,那只泼皮的八哥竟误把母亲当成了稻草人,停歇在了她的头顶。母亲反手一抄,那黑羽的小家伙便在她掌心跳腾起来,尖锐的叫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我们兄弟姐妹满心欢喜,以为这下晚餐能添上一道荤菜了。可母亲却用细竹编了一只玲珑的囚笼,将这只俘虏悬在了稻草人臂弯。

当夜,露水未干,我看到母亲摸黑往笼里塞了一筒谷子。八哥瞪着琉璃般的眼珠,疑惑地看着母亲,喙尖轻轻触到她那龟裂的指节。晨光熹微,稻草人的斗笠不知何时斜了三分,恰好为囚笼笼住了一隅阴凉。从那以后,田间多了一串清亮的哨音,与布谷鸟的叫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一首不成调的农谣。其他鸟儿见同类被囚,不敢再来觅食。

在八哥被囚禁的日子里,稻种顺利地发芽成禾,田野里一片生机盎然。待稻谷渐渐成熟,母亲踮起脚,解开了囚笼。八哥扑扇着羽翼,掠过母亲霜白的鬓角,在空中划出一道迟疑的弧线,渐渐消失在云端。我问母亲为何要放生,她轻声说道:“庄稼啊,鸟吃剩下的,才是人吃的。但不能让那些鸟太早地糟蹋了,不然人和牲畜都得挨饿。”母亲的话,简单但深刻,饱含着对自然的敬畏与感激。庄稼要留三分给鸟啄,余下的才是人间烟火,这是农人世代相传、永恒不变的规矩。

几十年时光如白驹过隙。今年春节,我回到故乡。荒草漫过田埂,如潮水般吞没了往事。我踏入那片曾经生机勃勃的田野,眼前却是一片荒芜,不见母亲忙碌的身影,也寻不到那屹立田间的稻草人。

一群鸟儿惊飞而起,掠过天际,羽翼扫乱了云絮。我不知道,这些鸟儿中,是否还有当年母亲放飞的那只八哥的后裔。如果有,请替我向它们问一声好,告诉它们:这片田野,曾有一位勤劳善良的农妇,她是我的母亲。还有那些默默守护田野的稻草人,它们都曾深深地热爱着这片土地,用各自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养育它们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