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诗布
1
在泰宁大金湖畔,“森林之家”是较早开发的民宿,我们选择它住了下来,也许是一种缘分。多年前,面对夕阳下的湖光山色,从广东匆忙赶来的鲍十先生发出感叹,这是一个好地方,山水之美,相融而生。
那是一个平常的夜晚,我们喝酒聊天,聊萧红的《呼兰河传》,也聊鲍十先生的《我的父亲母亲》,聊乡土写作,聊文学与故乡的情怀。与之相伴的蛙声四起,铺天盖地,一浪接着一浪。这是2006年初夏的事情。多少年过去了,每一次再回到大金湖,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站在民宿前,似乎在期待,期待更多的机缘发生。
那一次简单的文学之约,虽说只有一天时间,甚至仅是一夜之间,但留存下来的山水记忆,远远超出文学情缘。
那一场特别的大雾似乎是刻意为我们准备的。从午夜开始,在我们的周边,慢慢可以感受到一种湿润润的气息,似乎与蛙声同步弥漫着,一刻也不愿停留下来。天空中的星斗越发高远,越发成苍穹。民宿的主人说,这雾来得快,明天你们游湖不知道能不能看见三剑峰?鲍十先生说,他的缘分好,机缘几乎都不会错过。可是,这雾是越来越难缠,晨起散步时,大金湖完全藏在雾里。鲍十笑着说,这应该是在游三峡吧,那三剑峰,是不是如同神女峰一样,时常在云雾里神现。同行的朋友说,也许吧,但愿有神女出现。在民宿周边的便道绕了一大圈,头发上挂着浓郁的露珠,鲍十先生眉眼上面,也挂了一层,看起来像白须公。我说,真不是时候,竟然雾锁大金湖,碧波万顷也无法感受到其中的水势。鲍十依旧笑着,说,这种湖面,水雾散去,也在突然之间,只要哪个地方松劲了,它们便随流而往,趋势而行。
我们在雾中上船下船,在雾中穿行,这是不是趋势而行呢?当船行到吊桥下面时,满湖的雾突然间打开,三剑峰奇迹般地显现出来,如同神女峰一般站在雾都上面。此情此景,我们只是痴痴地静守着,害怕云雾又突然包裹而来。
而我这次到大金湖算是奇遇了,遇见了神女峰。
在大金湖,过往的行者留下太多的神奇故事。著名作家陈应松先生则看见了另一种场景,他在大金湖遇上的是突如其来的丹霞“怪兽”,千奇百怪。他写道:“从来没有停止过内心的激情,血脉不会干涸,不会停止流淌,火焰在无尽地喷射,向着夕阳与蛋青色的星空。”这种诗意喷发的意境,在虚与实的霞光之间绽放的特定情缘,如同丹霞成就的自然本身,风雨相沐,日日再生。
2
我曾一度地把大金湖的小赤壁与上清溪的落霞绝壁进行比较,这是两种不同的显现方式,小赤壁如刀削,如刀刻,顺流而下的气势,把天空之水日复一日地浸润、悟化体现得淋漓尽致,近乎鬼斧神工。而落霞绝壁缘于水滴无法浸染,从峡谷间逆势而上的流风,虽微弱却长久,几乎没有停息,这种风息而落下的抗衡,显现了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的旷古伤痕。每每,在承风沐雨赏心悦目过后,在大金湖,青山与绿水显现得更有意义,大金湖的山与水,奇就奇在山水相依,山的奇特离不开水的碧绿,水的波光更需要山的奇伟。
在大金湖这片奇异的水域里,每个人内心里均有一片奇遇。当年杨时写道:“曲岸通幽径,疏篱映竹斜。坞深藏吠犬,林薄露人家。”这种场景这种风光在泰宁无处不在。 他的《过清溪渡》显现的场景更是让人醉卧其间:“天阔江衔雨,冥冥上客衣。潭清鱼可数,沙晚雁争飞。”清溪渡在哪呢?我们有到过吗?我们曾经到过吗?
泰宁县志记载有双溪渡和青洲渡,清溪渡与青洲渡是不是同一个地方呢?我查找了《闽书·山川志》发现,泰宁南会山所延展的百丈岩、狮子岩之下临清溪,甘露岩也在这个区域之间。清溪渡与青洲渡其间的同异,如同湖水,日复一日,藏得更深。
泰宁有百岩之称,大金湖水域水绕山转,一不留神已是水过而山移。去年春,我有机缘登上黄石寺,可谓饱览了大金湖的山水合一,水位上涨与下降而形成的水岸,突显了独特的地貌。它的浑黄似乎是大自然神笔而落下的,一笔一画,神出而成仙迹。大金湖的湖水反倒成为青山的留白,出奇而泛染,每一个细微的转折,每一处自然的停顿,却是那般的协同而有韵致。
一面仰望三剑峰,再转身面晤大金湖,这来往之间,波动的心已让双溪合流的气势捕获。湖水之下是另一层湖水,在元朝黄元实的《双溪渡记略》里,显现的景致可谓千年不老:县西三十里,石山夹溪立。黄元实的概写或许引领人们体验了大金湖水下的原貌。
奇山岩洞之间的丹霞,它们接纳了太多的神往过客。天空中的飞雁,甚至是水岸边上的小鸟,这里尽是它们的栖身之地。太子少保邹应龙在《游宝盖岩》里写道:愿求容膝地,着我过浮生。留在《泰宁县志》里的宝盖岩,还有另一篇诗歌是蒋之奇写的,重新刻刊的编者,却在蒋之奇名后注上未考何代人?那应该是忘记了蒋之奇是怎么来到泰宁,甚至是怀疑他到过泰宁。
对于蒋之奇,我曾对他作过笔记:蒋之奇,北宋常州宜兴人,嘉祐二年(1057)进士,官太常博士,监察御史,崇宁元年(1102)知枢密院史出知杭州。王安石变法期间(1069—1085),任福建转运史判官。这是当时我作苏颂与北苑茶事时所作的笔记。
蒋之奇与欧阳修、苏颂、苏轼、王安石都有交集,是不是与叶祖洽也有关联呢?从蒋之奇的《宝盖岩》可以发现,有一笔财富被忽略了。蒋之奇到过宝盖岩,从他的诗歌里可以大胆推断,从“初疑无路通”到“屈曲转山足”,再到“却见岩下路”,这种上山的路径,突然开悟的情怀,显化了宝盖岩的独特环境。
泰宁的民俗作家江茂求,在他的《丹霞的精灵》文章里显化了这种倾向。他说,“岩茶是属于丹霞的,岩石中千百万年的物质都转化成了叶片内的微量元素,先人赋予其称岩韵,别号石浮。”早在宋庆历七年(1047),蔡襄任福建转运使时,就把北苑茶作为主打贡品。随着北宋茶叶的发展,种茶的区域必将往周边扩展,这种势头把宝盖岩推到了蒋之奇寻茶的路径之上。蒋之奇是好茶之人,他上宝盖岩留下的诗作,显化了泰宁的岩茶与武夷山的岩茶是同出一辙。
3
这次到泰宁,难得遇上了几日烟雨。烟雨之下,我们撑伞而行。许多文友感受到了戴望舒的《雨巷》意境,从飘落的水滴里听到了行走的脚步,听到游人的嬉笑与耳语声。烟雨过后,天空突然放晴,泰宁古街一时热闹了。满街都是游客,满地都是行者的背影,只有那座小城门显得有些孤单。那是一座宋代的古城门,与现代的城市雕塑群连在一起,如果不是有意去寻找,行走之间,几乎无法发现它的独特之处。
昼锦门是泰宁现存的唯一城门。昼锦门的古老,它所显现的古代元素,如同门前的水阶,一层一层地往河水中沉落,每一个台阶都在铺展旧时光。在寻找昼锦门承载古旧的荣光背后,发现泰宁就是个昼锦小城,有昼锦门、昼锦桥、昼锦井、昼锦坊。昼锦坊在金龙山,明成化八年(1472),县令徐琛为同知廖富所建。昼锦井是在昼锦桥头。昼锦桥“跨小东门,旧名称东桥,因叶祖洽状元而得名。后毁,仅存小木。贩菜夫李文宪忍饥积钱独建,每涨必竭力防守,邑令吴公旌其门。”
如此看来,昼锦门是吴先生所建,是缘于叶祖洽、李文宪,也是缘于泰宁当年的文风。
泰宁的耳熟之地,在于名人的读书之处,叶祖洽、李纲、朱熹、邹应龙等,独处一岩而得清幽,几乎是学而为实、耳能为聪的地方。宋庆元三年(1197)朱熹隐居泰宁城郊小均坳,直接在读书处题壁“落花堆满径,挥毫有余兴。”“起阅案前书,西风拂庭桂。”“瑞雪飞琼瑶,梅花静相倚。”不再是与诗书相伴的小均坳景致,它们跳跃成理,格物成真。
在昼锦门,有两丛小草竟然整整齐齐守护在门砖的缝隙里。其大小,往上探寻的叶脉,从中而悄然开放的小花蕾,竟是如此相同,像两脉守护在城门的绿色联语。
这趟从泰宁回来,我又从泰宁古街带回了两小把铁皮石斛和几袋的魔芋小食品。我喜欢魔芋,喜欢它的鲜而弹,像茶的藏与放。
有时候,我更期待骑着自行车,到魔芋的园区去,到茶园、到稻田去,去与茶农们一起,亲身而为,采摘茶叶,品啜茶的清新,甚至穿行在魔芋的绿色田涛里,驻守在稻田的橙黄里。这些行为,在今天的泰宁似乎依然可以变现,甚至成为生活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