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大附中 九年(1)班 李嘉麒
凌晨三点,大芹山沉在墨一样的夜里。
作为闽南第一高峰,它在这一刻收敛了所有白日的威仪,只是黑黢黢的一团巨影,压在头顶,压在手电筒光照不到的无尽高处。我站在山脚仰望,什么也看不见。不是看不见山,而是山太大了,大到融进了整个夜空。
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出脚下第一级石阶。3388级,这是后来才知道的数字。当时我只知道,台阶很多,要一步一步爬上去。起初还算轻松,腿是热的,呼吸也平稳。走了大概半小时,小腿开始有点酸,是运动后正常的酸胀。
山路渐渐陡起来。爬了45分钟左右,腿开始有感觉了,每次抬腿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在用力。汗水从额头上渗出来,被山风一吹,凉凉的,反倒让人精神一振。抬头望不见山顶。手电筒的光柱伸出去,消失在黑暗里。但我知道山顶就在那里,每一级台阶都在把我往上送。
四点到山顶。我在岩石上坐下来,大口喘气。回头看,来路隐没在黑暗里——那3000多级台阶,静静地躺在脚下。腿是酸的,酸得很实在,像刚跑完一个长跑。
山顶是开阔的岩石平台,几棵老松歪斜着立在崖边。站在这儿,才能真正感受到“闽南第一高峰”的气势。脚下是万丈深渊,远处是层叠的群山,它们在夜色里只是更深的黑影,一重一重地往天边延伸。我和伙伴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开始等待日出。而日出,要等到6时42分。
刚坐下时,还不觉得太冷。当衣服汗湿的地方正慢慢被体温烘干。我甚至解开衣领,让皮肤透透气。20分钟后,寒意开始从四面八方渗过来。最先察觉的是手指,寒风刺骨中,指尖渐渐发僵,屈伸时能感觉到关节里的滞涩。我把整只手臂伸入肚中,用体温犒劳这几乎冻到“断掉”的双臂,可没过多久,大腿外侧也开始发冷,那是坐姿时最贴近岩石的地方,热量正一寸一寸地被石头吸走。我把身子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上,双臂紧紧抱住小腿,试图把身体蜷成最小、最不容易散热的一团。可风从衣领的缝隙钻进来,从拉链的齿缝钻进来,从每一个你以为密不透风的角落钻进来。
没过多久,脚趾的触感消失了!冷到麻木后,大脑接收不到它们的信号了。我动了动脚趾,知道自己在动,但感觉不到脚趾。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在指挥一支不属于自己的部队。然后是耳朵,耳廓露在外面。山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耳朵先是疼,那种刀割似的疼,然后慢慢失去知觉,我伸手摸了摸,幸好还在。
到了6时20分。东方的云层开始泛红,但冷还在继续。奇怪的是,周围的人没有一个离开。裹着军大衣的大叔,手已经僵得调不好相机参数,却还在坚持;那几个年轻人,挤在一起分享一条围巾,哈着白气,眼睛却一直盯着东方。
6时40分。太阳出来了。先是一道细细的金边,像谁用最细的笔在天地交界处轻轻勾了一笔;然后那金边慢慢变宽、变圆,露出小半个红润的脸;最后它像负着重荷似的,一点一点往上拱,终于挣破了地平线,完整地跳了出来。那一刻,整片云海都被染透了,从金红到橘红,再到浅粉,层层叠叠地铺开去。
当第一缕阳光落在脸上的时候,皮肤从麻木中苏醒,暖意像水一样漫过来,从额头到鼻尖,从脸颊到下巴,每一寸皮肤都在重新活过来。我伸出手,让阳光落在掌心。那光不烈,是温和的、金红色的暖,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渗进血管,渗进刚才被冻透的每一个细胞。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拍照。我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只是让阳光一寸一寸地把身体暖透。
下山的时候,阳光已经很亮了。走到半山腰,回头望了一眼山顶——那是我刚刚坐了将近三个小时的地方,是冷到骨髓的地方,也是被第一缕阳光暖透的地方。
那轮太阳已经升高了。可我知道,最温暖的,是它刚出来的那一刻——在经历了最漫长的寒冷之后,它把你的整个身心,都轻轻地、缓缓地照亮了。
(指导老师 孙胜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