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龙海
该怎么形容眼前这座山势绵延、末端紧贴着一所学校的小山呢?它不属于棱角分明奇崛险峻的那种,低矮,但足以拦截住你眺望的目光。缺水,干燥而荒凉,山体表面稀稀疏疏地依附着一些铁芒萁,很少见到有人在山上劳作,却又足以吸引你去登临、去俯视周边的乡野炊烟。它像是一个没有城府且胸怀坦荡的素人,可以让人一眼就从外表看到内心。
这座小山的名字叫赤尾岭,只有晨风与晚霞中时长时短的各种鸟鸣,向人们提醒着它默默无闻的存在。
曾经有一群年轻的老师,喜欢在课余时间漫步到山顶上吹风、看云,将青春的气息一丝一缕地融入山野。入秋时,山上偶尔起风,裸露的山体会旋起漫天的黄尘,推推攘攘着从山坡冲向山下,云遮雾罩住山脚下的学校与紧邻的村庄。但是,只要山风一停,鸟鸣声就会零星响起——虽是荒山,毕竟还有几簇绿竹,修长的身子躲在背阴处。还有几棵瘦骨嶙峋的野梨树,一同枯守着山岗,将鸟鸣托举向天空。它们身材倾向山下,不多的叶片在风中摇晃,似与经过的飞鸟打招呼,乐意给它们提供歇脚的枝杈,这就导致尖利的鸟鸣能够清亮地飘落到山下的校园。
尤其是静谧的夜晚,一声声鸟鸣如同夜幕空降一杯杯甜酒,醉人心魄。
那时山里头连录音机都还很稀罕,因此,鸟叫声就好像是音乐,是这座荒山努力想与我们年轻人沟通交流的生态语言。那年月,我20岁才出头,是那群年轻教师中的一分子,结伴沿着学校后面的山路走走停停,表面悠闲自得,其实内心火烧火燎。因为校舍建筑极其简单:依山而建的都是土木结构平房,一排教室,一排学生宿舍,而教师宿舍和学校食堂分布在两边。整个建筑布局向西敞开,状如畚箕,被本地人称为“畚箕学校”。初来乍到听到这一“雅号”时,很觉刺耳:学校是畚箕的话,那么,身处其中的师生算什么!
学校中央是操场。说是操场,其实就是一块裸露的土埕,一起风,尘土就夹杂着纸屑乱飞,形成微型龙卷风。夏月,没有围墙的操场变成了村民晒谷场。在晒谷场角落的空地上,用一支棍子支起簸箕,瞧见鸟儿踱进去啄谷子了,一拉绳子,簸箕罩下来了,鸟儿慌张振翅欲飞却已来不及。鸟被压在簸箕里面,看谷子的山里娃就高兴地尖叫起来。而山上,拉起一张几十米长的网,网线很细,鸟儿一飞过,就缠住了。第二天,巡山的村民将鸟儿收走。这就是当年山鸟与村民、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
初到校那一阵子,我也喜欢扛着借来的气枪上山满山跑,并不是特别渴望打下小鸟喝鸟肉汤,只是觉得一直闷在校园里,不如到山上欣赏山野风光。有时好不容易跑了几个山头才打下几只,要忙乎好一阵子才将鸟毛、内脏等扒拉干净。煮成汤也就一小盆,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每人也喝不了几口。我当然也没尝出什么好滋味,享受的只是把鸟从空中打下来的征服欲,感慨山鸟仅仅凭借小小的翅膀竟然可以从这个山头到另一个山头自由自在地飞翔,而我们的大好青春被圈囿在没有围墙的校园里,跟一只鸟被困在笼子里无异。
学校旁边是一座四角楼,青砖黑瓦,住着十几户人家,其中有一个矮个子男人上山干活时,锄头柄一头总要挂着一只鸟笼,鸟笼里装着一只鹧鸪。每每看见他扛着锄头、晃着鸟笼从学校宿舍后窗走过,耳边传来“咕咕,咕咕”的鸟鸣,我都很怀疑:干农活居然还能遛鸟?见过几次面,互相点头搭讪,才知道他的笼中鸟不只是纯粹“鹧鸪”这一个名字而已,它已经被赋予了一个专业称呼,叫“鸟媒”:干农活时,把鹧鸪笼放在草地上,笼子外边撒些米谷,做饵料。鹧鸪隔着鸟笼看得到却吃不到,急得一直叫,凄哀哀的叫声很容易就把山上的同类招来了!可怜的同类一靠近鸟笼,触动边上的线头机关,细爪立刻被绑住。
知道鸟媒辅助捕鸟的这个特殊细节以后,每次赶山路,当我的耳朵远远地听见山顶上传来的鹧鸪声时,我心里都无法轻松,分不清山顶正在上演的“演唱会”到底是自然界的快乐自由的生态音乐,抑或又是一个精心布置的人为陷阱?进一步还想,如果我是鹧鸪一族,那我会是笼子里的那只鸟媒,还是笼子外被诱骗上当的另外一只?
鸟媒的主人说,鸟媒虽然享受着安逸的生活,但是有时候也会遇到危险。当地山上有一种毒蛇叫“过山乌”,是鸟类的天敌。当笼中鹧鸪自顾自放开喉咙鸣叫时,除了吸引附近的鹧鸪,也会引来毒蛇。由于笼子的阻隔,蛇咬不到鹧鸪,只能张着大嘴发出嗤嗤嗤的恶叫,长长的身子把笼子团团缠住。鹧鸪受惊,想要逃却又逃不出去,只能在笼中惊恐地扑腾,不断地冲撞笼子。假如主人没有及时发现和解救,笼中的鹧鸪最终只能是累得气绝身亡。
过山乌难得一见,因其太过凶猛,毒性特强,一般人招惹不得,偶有捕得者也是私底下交易。我在山上闲逛打鸟时遇见过它粗长如扁担一样的身影,一溜烟从眼前的茶树丛里溜过,像滑走一道黑色的闪电。虽然相距几米远,仍然吓得我心头一凛,巡山打鸟的兴趣因之骤降。过后不久,刀具枪械管理规定来了,气枪也就“隐身”了。
依靠鸟媒,这个矮个子男人一辈子不知捉了多少只鹧鸪,解决了他家多少柴米油盐,我不得而知。但是,当时鹧鸪的市场价是知道的,一只五十元,接近于那时候我们的半个月工资。当地人盛传鹧鸪炖汤是“桌上第一”,刚起锅时,静态的清汤表面只有“一粒珠”,聚而不散,最为神奇,据说“最有营养”,由是之故,山里捕到的鹧鸪从来不愁市场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