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阿忠 文/图
①长泰戴墘村戴氏宗祠大门
②清光绪版《漳州府志》记载的李石娘传记
③清乾隆版《长泰县志》记载的李石娘简略事迹
④民国版《长泰县新志》记载的李石娘传记
影片《给阿嬷的情书》通过潮汕阿嬷叶淑柔、下南洋的丈夫郑木生以及泰国女子谢南枝之间的命运纠葛,讲述跨山越海的情义与守护,而这些都是通过侨批(银信合一)为载体进行的,展现了潮汕人下南洋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颂扬了海外华侨与国内亲人之间的挚爱、坚守与大爱无疆。随着影片在海内外的热播,早年这个潮汕华侨家庭发生的爱情故事,让无数观众哽咽,不仅在千千万万华侨中产生共鸣,也让侨批更为人们所熟知。
长泰是海外华侨的重要祖籍地之一。宋末元初,已有长泰人通过运销商品出国或移居南洋谋生。明代起,出洋谋生的人数逐渐增多。清代至民国初年,则是长泰人下南洋的高峰期。在异国他乡,长泰华侨筚路蓝缕、艰苦创业。根据历代《长泰县志》《漳州府志》的记载,早在清初,长泰的李石娘与下南洋的戴便也演绎了催人泪下、忠贞不渝的真实版爱情故事,与如今的《给阿嬷的情书》题材相似,距今已有二三百年的历史了。
一、历代《史志》有关清初李石娘、戴便事迹的记载
清乾隆十五年(1750年)版《长泰县志》记载的清代未立传女德有五人,这五人仅记载“某氏,某里某某妻”而已,无具体的事迹,如其中的李石娘仅记载“李石娘,彰信里戴便未婚妻”,后来其详细事迹记载在清光绪三年(1877年)版《漳州府志》中。民国年间,长泰新编县志时,其事迹从《漳州府志》补入到民国版《长泰县新志》中,也进一步明确戴便是长泰彰信里戴墘社(今陈巷镇戴墘村)人。
据民国版《长泰县新志》记载:“李氏石娘,幼许字戴便。两家父母俱早丧,便未婚,行贾吧国,石娘且待年焉。越数载,便别娶,贻书令石娘改配。弟兄欣欣然喜,媒者至,石娘厉声曰:‘父母命也,兄弟岂得更之?’于是二十五年矣。便在吧中病且死,知石娘贞不字,乃归二子就育于李氏。逾年而讣至,石娘号恸,绝勺水。忽矍然改容,顾二子曰:‘我死,负若父托矣,不可。虽然,当与若俱归矣。’遂归于戴墘社。便家贫,无立锥地,族人为营一宅于祖祠之侧。朝夕纺织,以给薪水。无何,长子殇,次者又中年夭。族屡为立继,终不克有成。卒年八十。佥曰:‘天道无知。’特袝于庙以为劝。府志补入。”
吧国,根据网络资料的解释,是噶喇吧(Kelapa)国的简称,狭义是指荷属东印度的首府巴达维亚(今雅加达)。而广义的吧国则是指荷兰人统治下的东印度群岛,除爪哇本岛大部分地区之外,还包括外岛的部分地区。在本文中以今印尼代指吧国。
二、李石娘坚守贞洁、抚育旅居海外未婚夫戴便遗孤的感人故事
根据民国版《长泰县新志》的记载,这一真实爱情故事的大意是:
李石娘,小时候就依双方父母之命订了娃娃亲,许配给戴便,李石娘就认戴便为未婚夫,非他不嫁。但两家父母都早早离世,戴便因家境贫寒,为了筹集结婚的费用,在结婚前就远赴印尼经商,以积攒钱回乡迎娶李石娘。李石娘则在长泰李家待嫁。
过了数年,或为生活所迫的戴便在异国他乡的印尼另娶妻生子。戴便认为此举对不起李石娘,为不耽误她的婚姻,于是写信回长泰,让李石娘改嫁他人。李石娘的兄弟们闻讯后欣喜不已,媒人来到李家,李石娘却厉声说道:“这是父母定的婚约,你们兄弟怎么能擅自做主,让我改嫁呢?”李石娘不听从兄弟们的安排,坚守贞洁,独守闺房,默默等待有朝一日戴便回乡与她完婚。
时间一晃过了二十五年。戴便在印尼身患重病将不久于人世,从书信或口信中得知李石娘始终不肯改嫁,又自知已无法返回长泰故里,为让戴家续上香火,也让李石娘有个念想和依靠,以后有人给她养老送终,于是把两个年幼的儿子从印尼送回长泰,托付给李石娘抚育。
一年后,戴便去世的讣告从印尼寄到长泰李家,李石娘看着讣告,万念俱灰,悲痛欲绝,甚至绝食绝水。感觉已快撑不下去的她忽然间恍然大悟,意识到只有自救才不会辜负戴便的嘱托。她瞬间神色大变,看着戴便的两个儿子说:“我死了,就辜负了你父亲的托付,这样不行。不过,还是应该和你们一起回到戴家。”于是李石娘携带与她无血缘关系的戴便两个儿子回到戴便的祖家彰信里戴墘社认祖归宗。因戴便家很贫穷,父母又早逝,已连居住的房子都没有了,通达事理、善良的戴氏族人帮助她们在祖祠旁边建了一间房子,让她们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家。安顿后的李石娘不辞劳苦,早晚纺织,以得到的工钱来维持一家人的生计。李石娘含辛茹苦,尽心想把戴便的两个儿子当成自己的儿子来抚养成人,期望一家人能慢慢变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不久,大儿子不幸夭折,小儿子又在中年时英年早逝。此时的李石娘已生无可恋。戴氏族人为解决李石娘的后顾之忧,多次要正式立她为继室(即承认她是戴便的正式妻子),最终没能办成。李石娘在八十岁时带着无限的眷念抱憾离世。大家都感叹天道无知。戴氏族人尊崇李石娘的女德,承认她是戴家的媳妇,特意将她的牌位附祭于戴氏宗祠里的先祖牌位旁,与先祖一起享受祭祀,也以此劝勉族中后世妇女应具备坚守贞洁的德行。
三、清初,戴便寄给李石娘的侨信尺牍情深
李石娘传记中有“便别娶,贻书令石娘改配”“于是二十五年矣,便在吧中病且死,知石娘贞不字”“逾年而讣至,石娘号恸,绝勺水”,从“贻书”“知”“讣至”可知,戴便离家去印尼经商直至在印尼去世期间,与长泰的李石娘或亲人时常有书信往来,彼此的生活、婚姻状况双方是清楚的,都深爱、惦记着对方。此事发生在清乾隆初,以李石娘卒年80岁往前或往后推算,长泰在康熙、雍正、乾隆年间与远隔重洋的海外已有书信往来。当时戴便在印尼经商并娶妻生子,有无寄钱给李石娘抚养两个儿子已无从考证,但从“便家贫,无立锥地,族人为营一宅于祖祠之侧”,可确定戴便去世后,印尼没寄钱给李石娘。本文暂以侨信称呼。
侨信以见字如面、笔墨传情的方式维系着李石娘与戴便近三十年的爱情,是天涯海角间相恋、相忆的情书。他们虽相隔万里,却相思不减。从戴便婚前出国,后托孤,李石娘守女德,可看出他们之间相互信任,感情深厚。李石娘与戴便有缘相识、相知,却无缘相聚、相守。李石娘毕生为爱守护,面对贫穷、离散、思念与责任,在艰难环境中付出无数辛劳,最终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结局令人唏嘘,也给后人留下当年海外华侨与家乡亲人之间伤悲的往事。
李石娘与戴便是年幼时双方父母订的亲。年长后,因家贫,未婚的戴便远赴印尼谋生、创业。数年后,李石娘从批信中得知戴便在那里成家立业后,仍毫无怨言,依然信守非戴便不嫁,期待总有一天戴便会回乡娶她。在翘首以盼中,又过了二十五年,一生充满自责的戴便在临死前将两个儿子送回乡托付给李石娘抚养,她重情守义,以未婚妻的身份照单全收,让戴家有后嗣,也盼着以后有个温暖的家。但在此后二十余年间,两个儿子一殇一夭。接二连三的变故和打击,使李石娘憧憬的爱情梦、家庭梦全部破碎。
清代长泰李石娘与戴便有情人难成眷属的爱情故事与影片《给阿嬷的情书》的背景、情节相似,均再现了无数默默无闻下南洋华人的经济困境、离散经历、情感寄托与家庭责任,虽没有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事迹,却有真实和不完美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