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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闽南日报

从“娱神”到“娱人”

日期: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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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文旅       上一篇    下一篇

春秋特镈前,讲解员与游客互动。 张 晗 摄

展演现场,观众纷纷举起手机拍摄留念。 王怡婧 摄

胡腾舞 张 晗 摄

黄釉扁壶 王怡婧 摄

市民聆听讲解,了解钟磬历史。 张 旭 摄

汉代相和歌俑 王怡婧 摄

⊙漳州融媒记者 张晗

漳博“和乐天下——中原古代音乐文物瑰宝展”开展,河南博物院华夏古乐团进行专场展演——

乐器在展厅静候 古乐于中庭绕梁

9月19日,“和乐天下——中原古代音乐文物瑰宝展”在漳州市博物馆开展。展览由河南博物院、漳州市博物馆联合主办,精选河南出土音乐文物166件,分为“远古回响”“金声玉振”“瑰姿逸音”“盛世风华”“余韵悠扬”五个单元,串联起史前时期到明清时代八千年的中国音乐发展历程。

9月20日,作为展览配套活动,河南博物院华夏古乐团专场展演在该馆一楼开演。一声笛音响起,清亮悠远。华夏古乐团演员手持一支贾湖骨笛复制品,吹出乐曲,台下观众屏息聆听。这支骨笛的原件,此刻正陈列在该馆三楼临展厅展柜里,距今约8700年。

当天的展演以历史时代为脉络,分三个篇章,曲目包括《远古的回响》《诗经·小雅·鹿鸣》《七盘舞》《胡腾舞曲》《爱拼才会赢》等。展演中的不少乐器和乐舞场景,其原型或依据正是展厅里的文物。与其说这是一场演出,不如说是一次“活态展览”,文物在楼上静候,古乐在楼下回响。

笛音起处,八千载光阴

《远古的回响》拉开了整场展演的序幕。贾湖骨笛复制品与史前打击乐器组合奏响,演员吹出的笛声空灵悠远。八千多年前,先民把鹤翅膀上的尺骨锯去关节、钻孔,制成了这支骨笛。它长23.6厘米,笛身有7个音孔,经测试,能吹奏出七声齐备的下徵调音阶,类似于现代的“do re mi fa sol la si”。演员用它吹出《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音阶完备。过去,人们普遍认为七声音阶源自西方,贾湖骨笛的出土向世人证明,八千多年前的中国先民对音律的把握已经相当娴熟。

“从墓葬形式来看,骨笛不仅是简单的娱乐工具,它更多被用于祭祀、巫术仪式中,承担着祭祀天地、凝聚族群的功能。”市博物馆讲解员朱琪介绍,这一点在展演《远古的回响》中也有体现。

贾湖骨笛展柜对面,有一件和它一起出土的龟甲响器。龟甲内装有若干小石子,在宗教仪式舞蹈中,先民缀壳为器,龟甲随舞蹈动作摇振,小石子撞击龟甲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展演《远古的回响》里,这件龟甲响器的声音也融入其中。台上听到的笛声与摇振声,源头都在三楼展柜里。

钟磬齐鸣,诗乐两相和

笛声落下,钟声响起。王孙诰编钟(复制品)被搬上舞台,奏响《诗经·小雅·鹿鸣》,展演进入第二篇章。

这套编钟的原件出土于河南淅川县下寺楚墓,是春秋时期的王室之器,距今已有2500多年历史,比闻名全国的曾侯乙编钟早了一百多年。全套编钟共26枚甬钟,拥有“一钟双音”的神奇特性,敲击任意一枚能听到两个不同音,两音相差三度,音域超过四个半八度,能旋宫转调,不仅能演奏古代旋律,演奏现代乐曲也不在话下。展演中用的是复制品,展厅里陈列的也是这件复制品,观众在三楼看到的,和一楼听到的,是同一套器物。

编钟奏罢,展演的时间轴从春秋走到汉代。根据出土的汉代画像石、画像砖上留存的盘鼓舞图像资料复原、编配的汉代乐舞《七盘舞》登上舞台,舞者罗衣随风,将汉代乐舞的豪迈与柔美尽数展现。同一时期,展厅第三单元“瑰姿逸音”中有一套相和歌俑:该组乐俑共七人,后排跪坐奏乐者四人,有人吹埙、有人吹排箫,还有的击节合声;前排站立的三人伸双手仰面而歌,右手边较高的陶俑侧身面向乐队众人,或许正是这支乐队的指挥。

舞台上的时间继续向前,来到南北朝。《胡腾舞曲》的表演场景,参考了展厅第四单元“盛世风华”中的黄釉扁壶。这件北齐年间的扁壶,壶身似游牧民族马背的皮囊,两面均饰有胡腾舞图案,正中一人起舞于莲座之上,其余四人分列两侧,吹笛、打拍、击钹、弹琵琶。五人高鼻深目,身穿胡服,为当时西域人的形象。朱琪介绍,形制相同的胡腾乐舞扁

壶,在河南、宁夏等地均有出土,说明胡腾舞在北朝时已经风靡,这是胡腾舞传入中原最为直观形象的见证。展厅里的黄釉扁壶定格了胡腾舞的名场面,舞台上的《胡腾舞曲》让这个场面重新流动起来。

古调新声,爱拼才会赢

从史前到汉唐,展演沿着时序一路走来。到了第三篇章,时间跳到了当下。华夏古乐团用复原乐器奏响闽南歌曲《爱拼才会赢》,编钟、笙、笛、筝等乐音交织,汇成熟悉的旋律,观众席有人轻声跟唱,有人举起手机。现场反响热烈。

从《诗经》古乐到闽南语流行歌,从八千年前的骨笛到现代编曲,这场展演让观众看到,古乐器不只属于古老乐曲,古代音乐史也不只是展柜里的标本。展厅第五单元“余韵悠扬”里,北宋瓷枕上刻着曲调名、词牌名和词曲,吹笛人物雕砖、击鼓杂剧雕砖记录着市井演出的热闹,宋元明清的戏曲艺术,正是从这样的土壤里生长起来的。而今天,当古老的乐器奏响《爱拼才会赢》,这条从庙堂到市井、从古代到当下的脉络,仍在延续。

展演结束,许多观众没有离场,直接上了三楼。展柜里的贾湖骨笛、王孙诰编钟、黄釉扁壶,就是刚才那些声音的源头。它们仍静静地躺在那里,等更多人来“听”和“看”。展览将持续至2027年1月4日,免费开放参观,展览期间,每天15:30有一场免费讲解。

⊙漳州融媒记者 王怡婧

“乐舞”娱神,骨笛揭示“七声音阶”奇迹

远古人的世界并非只有自然“音效”,更有人文“音乐”。漳博新展中最令人瞩目的文物是贾湖骨笛,它证明了早在约9000—7800年前,中原先民已进入音乐文明时期。

贾湖骨笛1987年出土于河南舞阳贾湖遗址,用鹤类尺骨制成,距今约8700年,是迄今为止中国发现最早、保存最为完整的管乐器,被誉为“中华音乐文明之源”。演奏会上,骨笛悠扬婉转的音色流淌,恍若时光倒转。此时,请一起从贾湖骨笛入手,去回顾中原和闽南音声发展历程。

早在夏之前,中华先民就已生活在一个活跃的“音声世界”中。骨笛是当时最成熟、最具代表性的乐器。贾湖遗址出土了数十支骨笛,孔数从两孔到八孔不等,说明先民们已能制作不同规格的乐器。从出土数量看,骨笛在当时很可能是一种“很普及的乐器”。

然而,骨笛并非当时唯一的乐器。与骨笛同时或稍晚,中原地区还出土了多种其他乐器,构成了一个早期的乐器组合。蒙有动物皮膜的打击乐器陶鼓,复原后“声音洪亮,与现今的木鼓类似”,是节奏的重要来源。陶埙,用陶土烧制的吹奏乐器,虽然原始时期只有1—3个音孔,只能吹出2—4个音,但它是当时除骨笛外唯一能确定发出一个以上乐音的乐器。陶缶、陶角、龟甲响器也是当时音乐活动的一部分,其地位类似现代乐团不可缺少的贝斯和垫音。

这个时期的音乐,本质上是“乐舞”,音乐、舞蹈和诗歌紧密结合,是部落集体参与的仪式活动。骨笛在其中扮演着核心角色,它常以雌雄成对的形式随葬于部落首领或巫师的墓中,声音凄恻婉转,被认为是沟通人神、与祖先和神灵对话的礼器,其次才是乐器。

那么,为何骨笛会成为古代“乐队”中的主奏乐器呢?这是因为贾湖骨笛本身就是远超“五声”的史前音阶奇迹。贾湖骨笛的发现,将中国音乐的可考历史大大提前,其音阶能力令人惊叹。经测音研究,早期(距今约9000—8600年)的骨笛已能吹奏四声或五声音阶。晚期(距今约8200—7800年)的骨笛能够吹奏出七声音阶,甚至七声之外的音。这意味着,远在制度化的“宫商角徵羽”体系成型之前数千年,贾湖先民就已经掌握了相当复杂的音阶结构。

可见,远古先民在“娱神”的时候,绝不是我们想象中“五音不全”,而是惊人的能演奏出“七声齐备的、古老的下徵调音阶”。

“五音齐备”,世俗音乐走进“瓦舍”“勾栏”

八千年前的贾湖骨笛,其音阶能力已经远超“五声”,

为后来的制度化发展提供了惊人的史前注脚。“和乐天下”展览中的文物,恰好勾勒出了这条从“五音不全”到“五音齐备”的演进脉络。

中国传统音阶是“五音”。“宫商角徵羽”这套音阶体系的制度化,是一个西周奠定基础并经历了漫长演进的过程。西周是“宫商角徵羽”制度化进程的关键起点。周代将音乐与政治、伦理深度绑定,建立了严格的礼乐制度。到了春秋战国时期,五声的基础上加入了变徵和变宫两个变声,形成了七声音阶。同时,以三分损益法计算乐律的理论趋于成熟,为明朝中后期十二律体系的建立奠定了数理基础。此时,五声与七声并存,但五声仍是构成旋律的骨干。

此次展览的核心单元“金声玉振”,聚焦于夏商周三代以编钟为主奏乐器的礼乐文化。这里展示的新郑歌钟等春秋时期编钟,具备“完整的七声音阶结构”,音域超过三个八度。更重要的是,展览通过器物组合与铭文,揭示了从西周编钟“五声缺商”到春秋编钟“五音齐备”的演进过程,直观呈现了音阶制度化是如何在礼乐实践中逐步完成的。

在音阶演进的过程中,音乐的功能也发生改变。

从贾湖时代到夏商周,音乐的核心功能是祭祀天地、鬼神和祖先,其特点是“娱神”而非“娱人”,音乐欣赏本身是一种庄严的仪式。音乐的这一功能在周代被系统化为“礼乐制度”。音乐,尤其是以编钟、编磬为主的“雅乐”,成为维护宗法等级、人神沟通的工具,被赋予了强烈的政治和道德教化意义。

转变的关键节点出现在汉代。汉武帝设立乐府机构,大规模采集民间歌谣入乐,这标志着民间音乐开始大兴。音乐的功能随之从“娱神”雅乐,逐渐转向为“娱人”俗乐。俗乐更贴近人的情感与生活,追求听觉上的愉悦。

宋代则将“娱人”这一趋势推向了全新的高度。随着城市经济的繁荣,音乐活动的中心从宫廷转向了民间。坊间出现了专门的商业演出场所,如“瓦舍”和“勾栏”,音乐表演变得商业化、专业化。有消费力的城市市民成为音乐消费的主体,音乐内容也更加丰富和贴近日常生活。从这时起,中国音乐真正走入了一个雅俗共赏的市井时代。

对了,宋词和乐曲配合极好,才推动此后元代杂剧这种更为注重展示的舞台音乐表演形式走向辉煌。戏曲的大幕就此拉开。

漳州音乐,融合非遗乐器与戏剧演出

对新中国成立之前的闽南普通百姓来说,想听到音乐,大概率只有在庙会请戏班子时。歌仔戏和潮剧作为闽南地区的重要剧种,其乐器来源和演变历史各不相同。

歌仔戏起源于明末清初的闽南锦歌、采茶曲等民间艺术。其乐器演变经历了从简单到丰富的过程。最初伴奏乐器非常简单,主要是大壳弦(即大广弦)、月琴、笛、箫等。随着剧种发展,逐渐形成了以壳仔弦、大广弦、月琴、笛子为核心的“四大件”编制。其中,大广弦起源于福建,随闽南文化传播至台湾及东南亚,最终成为歌仔戏的主奏乐器之一。

潮剧的乐器发展脉络更为复杂,经历了多次主奏乐器的更替。宋元南戏时期主要伴奏乐器是筝和琵琶等弹拨乐器。明朝中叶至20世纪20年代,潮剧形成后,主要伴奏乐器为竹弦、唢呐、椰胡和月琴,其中竹弦为领奏乐器。20世纪20—40年代发生重要转折,二弦取代竹弦,成为新的领奏乐器。扬琴被引入乐队,并逐步取代了月琴的位置。二胡也被引入并改称为“提胡”。这些乐器多是从广东汉剧、粤剧以及广东音乐中吸收和引进的。

漳州的音乐文化是活态的,回响在民间的戏台、庙会和匠人的作坊中。并且,漳州多项本土乐器和制作技艺已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大广弦,歌仔戏特有的拉弦乐器,音色浑厚深沉,适合表现悲伤哀怨的情感。其制作技艺以漳州吴氏家族为代表,琴筒常使用“那投”棕榈树根,于2019年被列入福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南筝,流传于漳州诏安、云霄、东山等地的南方筝乐艺术,南筝演奏技艺(云霄)已于2025年被列入漳州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漳州蔡福美传统制鼓技艺是漳州乐器非遗的杰出代表。蔡福美鼓铺创立于清乾隆年间,传承已超过200年。其制鼓技艺于2008年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蔡福美鼓种类繁多,包括庙鼓、狮鼓、龙船鼓、剧鼓等,畅销闽、粤、台及东南亚地区。在当代,漳州长泰区后坊村,有“龙人古琴文化村”,是集古琴制作、研究、教育于一体的国家级文化产业示范基地,其斫琴技艺也是当地重要的文化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