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条名为《阿嬷不识字，书中自有歌》的短视频在社交媒体平台热传，视频里几位东山阿嬷围坐传唱的画面，让不少网友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东山歌册生出浓厚兴趣。笔者循着歌声来到东山县铜陵镇顶街。这条有着600余年历史的福建省历史文化名街，如今游人如织，青石板路上满是探访古城的身影。
临街的顶街社区文化活动室里，几位阿嬷正围坐在一起，用地道的方言唱着东山歌册《歌唱东山旅游岛》：“台湾海峡西南边，海岛东山旅游区，天蓝海碧浪沙白，林绿山翠水相依……”婉转悠扬的歌声吸引了不少路过的游客驻足聆听，沉浸式感受闽南传统文化魅力。
少时浸乡音 半生守歌韵
“我们这群人年龄都在70岁以上，个个打心底里喜爱东山歌册。”85岁的队伍领头人蔡素卿笑着介绍。东山歌册自明代从广东潮州传入以来，曲调在代代传唱中逐渐本土化，最终形成了独有的海岛风味。
过去东山妇女大多不轻易抛头露面，家中男人常年出海捕鱼，女人们留在家中补网织网，便靠着听歌册了解世事、熟稔历史，也借着传唱学知识、明事理，东山歌册因此曾被当地人称作专属海岛女性的“女书”。明代大学士黄道周的故居就坐落在顶街附近，他在京为官时，同僚曾赞叹他学识渊博，问其家乡文风是否格外兴盛，黄道周答道：“吾乡海滨邹鲁，劳夫荡桨、渔妇织网，皆能咏唱歌诗。”当地民间也一直流传着“铜山娘仔会唱歌”的说法。
蔡素卿的家族世代扎根在铜山古城顶街——这片文物古迹最集中、文化底蕴最深厚的核心街区，她六七岁时就跟着母亲、祖母等长辈学唱歌册，亲眼见证了东山歌册的起落沉浮：既见过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全县上百个歌册场遍地开花的鼎盛，也熬过了特殊年代里人人“闻歌色变”的沉寂。
20世纪50年代是东山歌册的黄金时期，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歌册场。蔡素卿少时因家境贫寒没上过学堂，却凭着一股热爱和韧劲练出了名气。她能精准把控韵律节奏，把歌册里的故事唱得声情并茂，加上嗓音清亮甜美，往往一开口，邻里老少就循着歌声聚拢过来，不管是她家里还是她去的歌册场，总是挤得满满当当。
到了20世纪70年代，歌册曾被列为禁书，全县数百个歌册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蔡素卿舍不得这些传了几代人的宝贝，偷偷把《穆桂英》《白蛇传》《双白燕》等好几本心爱的歌册藏在自家柜子深处。直到80年代禁令解除，大家又悄悄把藏了多年的歌册拿出来，碰面时相视一笑，才发现彼此都偷偷留了几本“压箱底的宝贝”。
蔡素卿原本是东山县绳缆厂的一名集体职工，企业改制后便退休在家，平日里操持家务，闲时就自己在家唱歌册，或是约上相熟的老姐妹一同传唱。但随着时代变迁，她发现能聚在一起唱歌册的几乎都是老年人，心里渐渐生出担忧：“等我们这辈人不在了，歌册会不会慢慢就没人记得了？”她主动找到东山县图书馆馆长，提出要趁着自己还能唱，把熟悉的曲目全部录音留存，“把这些声音留下来，我这辈子就没有遗憾了”。
廿载传薪火 乡音续新声
春天来了，百花争艳。2006年喜讯连连：东山歌册入选国家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县政府将歌册列为地方曲艺重点保护项目，并成立了领导小组和办公室，县宣传文化部门和镇、社区组织人员搜集整理歌册唱本。“我的心愿就是让歌册这朵闽南地方曲艺奇葩‘东山再起’！”蔡素卿回忆说，当时自己暗下决心要为东山歌册重放光彩多作贡献。
20年来，在家人的支持下，蔡素卿热心参加县图书馆和顶街社区设立的“歌册传习中心”学习活动，做到天天“册不离手，歌不离口”，勤学苦练，熟记了大量歌词故事和不同音韵唱法，并热心发动中老年人和青少年学生加入歌册传唱队伍。
歌册唱的是东山方言。蔡素卿手中的一本文件夹中，放着多首歌册，笔者用普通话问她歌词中笔画较多的一个字时，她有时念不出来，可当她演唱时却朗朗上口，听不出差错。原来，她采用一个“土办法”：对生疏的字，先请教别人，再用同音字代替。笔者看到在新编东山歌册《铜山忠臣黄道周》歌词中，有12字上方用手写笔标注同音字：例如，“拯救龙锡弹嗣昌”一句，“嗣”字上方加注一字“四”；“留下二赋语不刊”一句，“赋”字上方加注一字“付”。
“歌册属长篇叙事诗，旋律与东山方言声调结合密切，清唱无伴奏，深受妇女喜爱。”问起东山歌册的唱法、类型，蔡素卿介绍道，其创作特点是体裁规范，七字一句，四句一韵，一二四句尾音平声，第三句仄声，需通俗易唱、朗朗上口。歌册的一个显著特点是歌词浅显易懂、故事性强、押韵顺口、易唱易记，曲调简单，无须伴奏,乡土气息十分浓郁。
“多年来，阿嬷们坚持不懈，言传身教，为活跃社区文化，丰富居民群众文化生活，传承‘非遗’歌册作出了积极贡献。”担任顶街社区党支部书记已17年的林惠儿高兴地说，蔡素卿带领社区“歌册传习中心”的阿嬷和中青年，多次代表社区、镇参加在县图书馆铜陵分馆、黄道周家庙、县市民文化广场等地举行的歌册演唱等文艺活动。近些年，顶街社区被全国妇联授予“全国文明实践巾帼志愿服务阳光站”称号；荣获第五届全国巾帼志愿服务征集展示活动“十大优秀社区”等荣誉。这金牌的背后，饱含着爱唱歌册的阿嬷们一份功劳！
织密传习网 新唱满海岛
“人民公仆谷文昌，精神多像木麻黄……”蔡素卿开心地说，这是新编的歌册《木麻黄——文昌树》。近些年，歌颂谷文昌先进事迹的新编歌册有十多本，她们挑选了几本正在练唱中。
谈到下一步计划时，已是耄耋之年的蔡素卿表示，她们把向青少年传承国家“非遗”东山歌册作为一项重要任务，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嘴能讲、口能唱、脚能走，就要坚持传承演唱下去。
近十年来，除刮大风下大雨等特殊情况外，这群阿嬷们几乎坚持每天到顶街社区文化活动室，或在社区对面的临街“西夕”文化店传唱歌册，引导更多青少年学唱。许多人听歌之余，近距离体验学唱，从“看客”变身“学徒”，进一步丰富观演体验。
“正是蔡素卿等很多阿嬷坚持20年如一日，义务做好东山歌册的传、帮、带等工作，使东山歌册得到了更好的保护、传承和发展。如今，东山歌册再度唱响海岛大地，创新作品也如雨后春笋。”东山县图书馆馆长王晓婷笑着说，从2012年以来，东山县以县图书馆为基地，成立“东山歌册传习中心”，并在铜陵镇的顶街、铜亭、码头、桥雅等社区、城乡中小学和农渔村创建十多个“东山歌册传习所”。东山县每年组织在县文博中心、县图书馆铜陵分馆、县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等地，开展多场东山歌册演唱交流活动，还会组织歌册演唱队开展“五进”（进社区、进校园、进农渔村、进企业、进景区）演唱，营造了爱歌册唱歌册的良好氛围。
“在铜陵镇，像蔡素卿这样热心传承东山歌册的阿嬷还有许多，她们义务为‘非遗’薪火相传作出积极贡献。”铜山古城文化发展促进会原会长、现年86岁的孙用川兴奋地告诉笔者，他们的“文促会”发挥银发老人作用，多年来积极实施“非遗”抢救工程，整理翻印《崔鸣凤》《竹钗记》《白蛇传》等一大批东山歌册传统唱本，在继承、弘扬传统剧目的同时，还组织发动社会力量创作新编《黄道周》《玉二妈传奇》《县委书记谷文昌》《道德·楷模》等既突出特色，又有益于人民群众身心健康的30多本东山歌册新唱本。
如今，铜陵镇顶街南门湾打造的“非遗歌册+夜市”融合场景，把抽象的闽南文化之美转化为可触摸、可参与的日常体验，持续为古城注入文化活力与消费动能。
夜幕渐沉，夜市的人流慢慢散去，悠扬的歌册唱腔仿佛还在街巷间久久回荡。人们从中收获的不只是一场免费的视听享受，更是一份“文化就在身边”的踏实获得感。
⊙谢汉杰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