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锦城 文/供图
福建省漳州市漳浦县城东郊。红瓦飞檐的文明书院静立在闹市一隅，这里原是黄道周亲手建起的东皋书舍，从明万历年间的几间陋室，到如今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座书院藏着的，不止是几册古籍与一方石盘，更是被后世尊为“一代完人”的黄道周，刻进闽山闽水的忠义风骨。
格物穷理 求实力行
1585年的明万历王朝在历史风雨中曲折前行。这一年农历二月，黄道周于福建省漳浦县铜山所诞生。家人给他取字为幼平，后自号石斋，世人尊称“石斋先生”。黄道周是一位集文人学者、书画家、忠臣义士为一身的杰出人物。
黄道周14岁便游学广东。在博罗县，他专程拜谒韩鸣凤、韩日缵父子，当时韩家有许多异书，遍览此前所未见。有一回，大家正在饮酒畅谈，他拿起笔来就写下《罗浮山赋》，洋洋洒洒数千言，一时名声大噪，被誉为“闽海才子”。
从广东返回后，黄道周于铜山海中塔屿寒窗苦读。乡野间宽松自由的耕读生活，让黄道周有了广泛涉猎各类经书的机会，所读之书既有“经传子籍”，还有诗赋声律、周易象数之学。
明万历三十七年（1609年），25岁的黄道周带着母亲，在漳浦城东的东皋之地结庐。彼时他家境清贫，却自小浸在朱熹理学的熏陶里，“格物穷理、求实力行”的信念早已扎进心底。几间简陋的书舍搭起来，他亲手提笔写下“东皋书舍”的匾额，从此开门授徒。没有高官厚禄的邀约，没有喧嚣热闹的排场，年轻的黄道周就守着这一方小院，白日里带着弟子论经辩义，夜里就着油灯伏案著述。不过数年光景，这里便聚起数百名求学之人，琅琅书声穿过巷陌，成了明末漳浦城里最动人的风景。
刚直不阿 屡遭贬谪
天启二年（1622年），38岁的黄道周考中进士，终于踏入晚明的朝堂。可他的骨血里流淌的只有“忠义”二字：为蒙冤的内阁故相钱龙锡上疏辩冤，不惜触怒崇祯，被连降三级，最终保住了钱龙锡的性命；面对祸乱朝纲的权贵，他在复用后再一次直言上疏毫不避讳，多次触怒帝王遭贬削籍，却始终不改刚直秉性，从未折节低头。《明史》评价他“所指陈，深中时弊”，可在那个大厦将倾的时代，一腔孤勇终究难挽狂澜。看着内忧外患的山河日渐破碎，黄道周最终选择告病辞官，转身回到了漳浦的东皋旧地。
重回书院的他，没有沉湎于失意的情绪里。“学贯古今，所至学者云集。”这是《明史》对他这段传经授学时光的高度概括。他在书舍的天井中凿石为盘，将自己半生钻研的《三易洞玑》刻进石面，这便是后世闻名的“天方盘”。方盘边长近四米，盘面密密麻麻刻着16000余个小方格，外围环绕八道同心圆，旁人看只觉玄妙难解，黄道周却站在石盘边，对着弟子们讲易理、推天象，把天地运行的规律，都揉进了这一方青石里。也是在这段时光里，他的书法彻底褪去了早年的锋芒，笔力沉雄、古拙刚正，自成一派“黄漳浦体”，每一笔都像他的为人，横平竖直间全是不肯弯折的气度。
节义千秋 精神永驻
崇祯自缢、南明飘摇的消息传到漳浦时，黄道周已经年逾花甲。隆武皇帝的诏书送到书院，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便接下了国难的重担——封武英殿大学士，兼吏、兵二部尚书。可彼时的南明早已无兵可调、无饷可支，黄道周转身回到漳浦，站在熟悉的书院前振臂一呼，弟子乡邻们纷纷执戈相随。他带着临时集结的千余名门生士卒，牵着十几匹战马，只备下一个月的粮秣，便从福州誓师出征。这一场以卵击石的北上，从一开始就写满了悲壮，最终在江西婺源，这支孤军因寡不敌众，全军覆没，黄道周被执。
囚牢里的日子，每一日都浸着山河破碎的痛楚。清廷知道他的名望，便派早已降清的洪承畴前来劝降。黄道周没有多言，提笔写下一副对联：“史笔流芳，虽未成功终可法；洪恩浩荡，不能报国反成仇。”寥寥数语，把洪承畴的叛节钉在了耻辱柱上，对方看后羞愧得无地自容，再也不敢前来。顺治三年（1646年）三月五日，黄道周从容赴死，临刑前他留给家人一封血书，短短十六个字，成了他一生最厚重的注脚：“纲常万古，节义千秋；天地知我，家人无忧。”
他殉国之后，曾经的东皋书舍被隆武帝赐名“文明书院”。黄道周的挚友徐霞客评价他为：至人惟一石斋，其字画为馆阁第一，文章为国朝第一，人品为海宇第一，其学问直接周、孔，为古今第一。百余年后，漳浦籍的著名学者蔡世远在给少年乾隆讲学的时候，这样评价自己的同乡：严谨的治学精神和渊博的学问可比邵雍；忠贞为国直言敢谏可比李纲；慷慨赴难从容就义可比文天祥。乾隆读完这份评价，当即赞叹道：“黄道周立朝守正，不愧一代完人。”为褒扬黄道周忠节，改谥“忠端”。清道光皇帝下旨将黄道周配祀孔庙。从闽南乡野走出的读书人，用自己的生命，为身后数百年的时光，立起了一座精神的丰碑。
书声琅琅 家国向荣
如今走进文明书院，正堂中央的黄道周雕像仍肃然而立，左手持卷，右手指天，目光炯炯望向天井里的天方盘，像还在对着满堂弟子讲论天地至理。两侧的墙壁上，一幅幅图文铺展开他的一生，东西两廊的展柜里，泛黄的拓片、残存的碑刻，都在替他记着那些过往的岁月。午后的阳光顺着檐角落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院墙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像一片烧不尽的赤焰。
这里，每年开学季之际，来自书院周边的学校便会组织学生前来拜谒石斋先生，或研磨书法，或察看天方盘，或聆听先生的历历往事，或诵读道周诗文，树理想信念，育家国情怀。其中，书院仅一墙之隔的道周中学每年都会举办“道周文化节”、经典诵读、书法比赛等主题活动，将传承仪式化、常态化；而100米开外的石斋小学，每一届一年级新生入学第一节课上的都是经典校本课程《你好，石斋》，同时组织他们参观道周文化长廊，声像、图片和文字等有机结合，让学生了解黄道周其人其事，扎根道周文化，传承先贤风骨。
不只是学校，漳浦以多元非遗载体活化道周精神，形成特色鲜明的传播体系。戏剧领域创排歌仔戏《黄道周》，斩获福建省第二十五届戏剧会演剧目一等奖等荣誉，让观众在闽南传统唱腔中感受黄道周忠贞爱国的品格；剪纸领域依托漳浦剪纸国家级非遗技艺，以黄道周生平事迹、勤耕苦读故事为题材，运用独创的“排剪”技法创作系列主题作品，将道周风骨融入纤巧细腻的剪纸艺术中，在各类非遗展中展出传播；同时黄道周展馆建成投用，文化宣传志愿服务队深入基层宣讲，让道周精神通过非遗载体融入大众日常，实现文脉赓续。
400余年风烟过，书院里的书声早已不是当年的腔调，可黄道周刻进这片土地的忠义风骨，却永不褪色。它藏在天方盘的纹路里，藏在“黄漳浦体”的笔锋里，藏在一代代闽南人刻进骨血的刚正气度里，岁岁年年，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