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惠艺
室外,骄阳似火。白发苍苍的母亲蜗居在家中,眯着昏花的双眼,翻看着墙上的挂历,轻声念叨:“小暑小禾黄,大暑满田光。”老人家的心已经飞到乡下农忙抢收的昔日时光中……
连绵的远山青翠欲滴,山前大半的田野已是空荡荡,尚有一片片未收割的稻田,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子一般的光芒。这是大暑,一年中的高潮,热值达到一年中的顶峰。
时令就是无声的号令。大暑是农忙的关键节点,必须在大暑之日前将全部水稻抢收完毕。慢一天都不行,慢上一天,就完全可能是台风雨接二连三地来,一日台风三日雨水,大风刮倒稻子、水中稻子浸泡发芽,收割回来的水稻晒不干,变黑变质。上半年辛辛苦苦地劳作——耕作、插秧、施肥、除草、喷药,就全白搭了!乡亲们可能眼睁睁看着下半年饿肚子吗?
“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这是大暑节气挂在老农嘴边的口头禅。尽管连续十多日奋战收割稻子,腰酸腿疼肩膀痛,睡眠深,但是天刚透出微光,五点多,父亲就拉高嗓门喊我们:“几点啦!快起来!”往日里慈祥的父亲在农忙时节变得严厉。“六月天公无闲佛!”不单是我们家,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齐心协力,必定在大暑之日前,把地里的水稻全部收割完毕。
戴上斗笠,套上手套,穿上长袖的旧衣旧裤,赶往田地,夏日的阳光早已晒到田间地头。这天我们家要收割的是象鼻地的水稻,七分地,是个硬仗。大姐二姐负责割水稻,我负责抱水稻给父亲甩。下田,大姐二姐各瞄准前方一列宽一米多、长百余米的稻丛,挽起裤筒,叉开腿,弯下腰,左手攥住稻秆中下部,右手镰刀斜挥,“唰、唰、唰”,一刀一束,三四刀就是一大束,放倒在左手侧,“唰、唰、唰”,又一大束交叉放下,七八束就是一大垛。一垛左,一垛右,不多时,两行金黄稻垛整齐排开,如列队待命的士兵,父亲将椭圆形谷桶置于稻垛之间,抓起一把稻束,举过肩背,甩下来,摔在桶内排木上,“砰砰”作响,谷粒簌簌脱落,这清脆的声响,是夏日丰收最踏实的回声。
起初干劲足,速度快,过了一个多小时,就腿也疼背也酸,汗水湿透衣裳,脸颊晒得通红,日头越来越毒辣,坐在田埂上休息几分钟,灌几口茶水,又继续忙活,我只是帮着抱稻束给父亲甩,时间一长,也觉得脚底绑着石头一般沉重了。撸起的手臂上被稻草、野草割了一道道,红红的道子或深或浅让人感到烈烈地疼。只是咧咧嘴,没有喊疼,那时的我们一点儿都不娇气。
谷桶渐渐盛满大半稻谷,父亲拿起簸箕装谷子入麻袋,大姐率先挑一担稻谷回家中晒谷场晾晒。近百斤的一挑沉甸甸的谷子落在大姐的肩膀上。十多天连日劳作,那肩膀是脱了一层皮后又结痂。她咬紧牙关,挑着担子晃悠悠地往家走,行一两百米便停下喘息,休息片刻,咬牙猛地挑起担子又迈步往前。
正午的日光愈发炽烈,像箭一样的光芒灼烫皮肤,割稻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使不上劲,看着估摸还有三分之一的水稻要收割,真觉得时光特别漫长,真渴望撂挑子走人,不过那只是念想而已。只能是歇一歇,继续,再歇一歇,再继续。
赶在大暑午后,终于把最后几棵水稻收割完毕。大担小担挑回晒谷场晾晒。当时谁敢想象,二三十年后会有空调享受,还有无人机助力农事,吃饱撑着还嫌日子不够好的时光呢?
带着一身泥水,拖着疲倦的脚步往家走。忽然,一缕缕温热的艾草香飘来,脚底一下子有了力量,加快步伐。厨房里,母亲守着炭火小烘炉,砂锅里艾草炖母鸡咕咚咕咚翻滚着,白汽袅袅升腾,汤汁黝黑,汤中泛着晶亮的油花,圆溜溜的油珠或大或小一圈圈,漂浮着、流动着,透着香,泛着光,香味袭击鼻子,让我们口水几近溢出。大暑进补——这是对我们十几天辛苦付出的犒劳呀!
估摸已炖了两三个小时,炖烂的鸡肉,母亲拿起筷子轻轻一拨就骨肉分离,筷子使劲一夹骨头与骨头之间就分开了。母亲先盛一碗胸脯肉搭配一条鸡腿,送到奶奶手中;又盛一碗鸡胗搭配一个鸡翅,乌溜溜、喷喷香,递给大姐。我们小的眼巴巴地看着,二姐分到一碗小肠搭配一条鸡腿;终于轮到我了,鸡头搭配一条大鸡腿;小妹分到一腿鸡翅配鸡心、小肠;爸爸分到脊背肉和鸡脖子。当初,年少的我一心享用这大半年难得一次的佳肴,从未留意过母亲分到了什么,或许,母亲一口鸡肉也没有品尝。
吃了一碗大暑的艾草鸡汤,似乎身上的元气都回来了。我们又有了力气应对接下来的农事——犁地、耙田、插秧。等到每一块田地都插上青青的秧苗,紧张的六月(农历)农忙才算落下帷幕。
大暑农忙抢收稻谷,是镌刻在几代乡村人记忆里的硬仗。成年以后,人生总会遇到各式各样的难关。每每忆起年少大暑时节,烈日下躬身割稻、咬牙挑担的情景,回味那一碗人间至美的鸡汤,便觉得如今的种种困难,没有什么是克服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