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辉全
酷暑七月,自滨海东山一路奔赴山林华安,一路连山覆岭,湿润的山风裹着草木清气漫过来。车行渐深,山隘收而复放,待抵达仙都大地村,群山忽然退让出一片舒展盆地。田畴铺陈、阡陌纵横,满眼苍翠环拥之间,二宜楼安然静立,像一枚被天地珍藏的古玉。
往来游人匆匆驻足,目光只停留在圆楼圆满规整的形制、沉雄厚重的墙体,只将它当作一处震撼的古迹打卡留念。我立在土楼前静静凝望,心生思索:于远道而来的看客,它是风景;于世代栖居的蒋氏族人,朝暮开门见山、推窗望楼,这一方山水楼宇,早已融进骨血,是岁岁年年寻常的烟火日常。古人以“二宜”为楼定名,想来最初所求,不过是人与山野共生共存、两相安适的朴素心愿。
两百余年风雨剥蚀,夯筑外墙晕染出柔和温润的赭黄,整座圆楼深扎青山腹地,将一族人的三餐四季、悲欢离合尽数包容。厚重土墙是乱世御敌的屏障,高墙之内,人心却从未被垣墙束缚,抬眼可望远山,心中可念沧海,以宽厚胸襟接纳万里辗转而来的世间风物。
圆楼设东、南、北三门,各有深意:南门“挹薰”揽山间祥瑞,北门“拱辰”劝族人守正存敬,东门为正门,石匾由安溪岁进士刘瑞紫题写。守楼蒋老伯为我拆解“二宜”四层要义:依山傍水,人与自然相宜;分户聚居守望相助,宗族骨肉相宜;融汇中原文脉与异域风情,文明交融相宜;游子闯荡四海、暮年归乡,生命归宿相宜。四字调和相适,便是蒋氏代代恪守的处世本心。
楼内祖堂前青石抱鼓雕工精巧,一旁粗朴石臼是旧时舂米器具,雅俗相映,道尽土楼耕读传家、烟火度日的日常。踏入内坪,百年河卵石地面温润防滑,天井开凿阴阳八卦双井,泉水终年不竭,旱涝无忧,藏着贴合山居水土的营造巧思。檐下红灯笼柔化黄土木梁的厚重,添满人间暖意。
每户木门饰有瑞兽木雕,褪色春联上“平安添福”四字,藏着族人最朴素的心愿。贯通全楼的回廊,乱世可供族人守望帮扶,太平年间各家自在安居,恰合和合相宜之意。鼎盛时楼内聚居五百余族人,朝夕炊烟不绝。高墙圈住一方天井,山风穿廊驱散暑热,隔得乱世纷扰,却拦不住流云长风,旧时月圆夜族人闲谈、孩童嬉闹的欢声笑语,仍似回荡在夯土墙间。
长廊木梁浸着陈年木香,窗洞内宽外窄,战时御敌、闲时观景;地下暗渠可排涝护墙,危急时连通后山密道,一窗一渠皆是先民因地制宜的生存智慧。上层原木撑起飞檐,简约雕花栏杆环楼延展,光影错落,古意悠然。
楼内留存的尖拱窗棂、清代壁画,是海上丝路留在山野的见证。西洋钟表、异域纹样与中式《九老图》共生共存。当年建楼先祖蒋士熊踏浪南洋,见识海外风物却不忘故土文脉,筑楼不盲从外来样式、不固守乡土狭隘,让两种文化在此相融共生。
鲜少有人知晓,这座“土楼之王”是蒋氏三代人耗费半生接续建成。乾隆五年动工,开山运料耗资耗力,工程未竟蒋士熊便积劳离世。其妻魏颜娘独揽营建重任,统筹族中生计,命三子分工相辅:长子留守督造,次子经营茶贸外销,四子远赴南洋经商,源源不断的侨银尽数投入造楼。三十载寒暑耕耘、夯土不休,巨楼终扎根山谷。
望着连绵环绕的环形土墙,感慨油然而生:这厚重的夯土高墙,绝非泥土与石料简单的堆砌。它是整个宗族凝心聚力的见证,更默默承载着旧时女性身处逆境,独撑门户、赓续宗脉的隐忍与强大生命力。
如今二宜楼跻身世界文化遗产,游客络绎不绝,大多只惊叹其宏伟形制与中西合璧的特色。可对蒋氏后人来说,这里是代代相守的家园。两个世纪岁月流转,侨汇兴族、战乱相守、日常聚居,申遗后文保与旅游同步推进。二宜楼道出文化传承的真谛:真正的遗产从不是空寂展馆,而是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但如何平衡文旅开发与乡土原生生活,不让先辈包容开拓的精神被商业化冲淡,仍是留给当下的思考题。
山风岁岁穿楼而过,土墙静卧山谷。当年南洋帆影早已消散,古楼却见证流离与太平。一代代闽南人出外谋生、归山守根,进退之间,尽是人生相宜。“二宜”二字平实无华,藏着中国人千年栖居的理想。落日漫覆赭黄楼墙,远眺群山围田、阡陌如画,古楼安然静卧,守着山水相融、宗族相依的初心,留存岁岁如常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