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建全 文/供图
漳郡南靖,西溪横贯,阡陌纵横,自古以农耕为立邑根本,田赋亦为清代国家法定正供。自明代中叶起,民间土地流转的钱粮推收规制日渐废弛,经年累月的赋役积弊延续至康雍年间,形成“富人买田不纳粮、贫民卖地仍承赋”的固化乱象,困扰地方三百余年,底层民众深受其累。乾隆《南靖县志》清晰记述康熙、雍正两任知县接力整治赋税的治绩,二人针对同源沉疴分层施策,既纾解乡间民生困苦,又规整州县国家税课,成为清代闽南县域赋役治理极具代表性的惠民善政。
县志记载:“从前靖邑大弊:富人买业不载粮,贫者卖业而粮存,赔累万惨,以抗粮拘禁满狱。”明代设立鱼鳞图册、黄册制度,明文规定土地买卖必须同步办理钱粮“推收过户”,田产易主则赋税随之转移,赋随田走是固定法度。但闽南乡绅豪强、武弁大户仗势徇私,形成长久舞弊潜规则:富户收购贫苦农户田地时,仅私下订立契约交割地价,暗箱运作,跳过官府官方过割流程,鱼鳞册上赋税依旧挂在原贫苦农户名下。百姓每逢天灾、家变,不得已变卖仅存薄田以渡难关,田地产权已然归属富家,田赋重担却未曾剥离。每至官府催征钱粮,无田农户无力完赋,便被冠以“抗粮”罪名拘押追责,造成县衙监狱常年人满为患。
而闽南特有的“一田三主”租佃模式,进一步放大了民间赋役压力。同一块田地拆分出大租主、小租主、佃耕户三层权属,富豪坐拥田产、坐收租利,却规避田赋责任;失地农户无田可耕、无租可收,仍要独自承担全部官粮。层层盘剥之下,无力赔付虚粮的百姓,只能逃亡避赋,户下悬空钱粮沦为无法核销的“悬粮”;留守故土之人,则年年受差役拘拿、刑责追征,倾家荡产、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这一横跨明清两朝的积弊,并非南靖一县特例,而是整个漳州府普遍存在的治理难题,县志以“赔累万惨”四字,真切道出底层民众数百年来的深重苦难。
入清以后,多数历任官吏墨守成规、沿袭旧例,仅以按期完成赋税上缴指标为要务,不愿深究乱象根源,将拖欠赋税之民一概视作顽劣刁民,一味严刑催逼,民间积怨不断加深。直至康熙七年,湖广沔阳进士白拱薇赴任南靖,才真正揭开积弊背后的民生真相。
白拱薇为顺治壬辰科进士,史料记载其莅任南靖,为官“风裁峻整,而加意贫民”。履职之初,他便心系民生疾苦,治水、修学、恤灾诸事皆捐俸力行,不耗民财。一日巡查牢狱,见监舍人满为患,在押者多冠以“欠赋抗粮”罪名,心生疑虑,随即传唤掌管钱粮狱务的吏员张某问询:“何靖狱奸民之多也?”吏员据实回禀:“此乃冤民,非奸民也。”监中囚徒皆是豪强隐匿田赋连累受害的百姓,又详述失地农户常年虚赔虚粮、无力完赋,最终无辜入狱的惨状。听闻实情,白拱薇满心悲悯,“愀然曰:良民无罪受累惨比,诚可痛也!”身为一方父母官,目睹淳朴百姓因豪强舞弊无端受刑,深感旧规害民,遂决意从制度根源革除积弊,创制“就田问赋”新规。
“就田问赋”核心为赋由田生、税随田定,田产归谁,赋粮跟随,彻底推翻“户载粮额、不问田产”的旧制。此前官府征粮仅依托户籍黄册追索,极易出现有户无田、虚挂赋额的失衡问题;新规以鱼鳞图册地籍为根本,逐块核验土地实际耕种、管业之人,直接将田赋落实到现田主名下,明令废止土地交易不做推收的舞弊陋习。
新政推行阶段,地方势家、武弁大户因长期依靠隐匿田亩逃避赋税,多方从中阻挠,或是贿赂胥吏篡改地籍册籍,或是聚众抗拒田地清丈。白拱薇为人刚正、执法不阿,对弄虚作假、对抗新政的豪强从严惩治,甚至亲赴军府当面交涉,不厘清田赋绝不回署。一众乡绅豪强心生震慑,不敢再隐匿田亩、脱漏赋税。同时全县全域清丈田亩,重新校正错乱多年的鱼鳞图册,强制所有新旧土地交易赴县衙办理官方推收手续,杜绝私下白契交易、钱粮脱漏的渠道。
新规落地之后成效斐然,钱粮自此据实征收,有田业者依规输赋,无田者摆脱代代赔粮重负,大批因“抗粮”入狱的无辜百姓得以释放,形成“粮可实征,狱无冤民”的治理局面。白拱薇所创制度贴合漳南乡情,不仅在南靖推行,更是“例行通府。除漳郡三百年之大弊,其有功德于民岂少哉!”此次改革,实现官府征税有据可依,消解钱粮虚额悬宕之弊,百姓摆脱世代赔粮重压,县域民生大为舒缓。这套“就田问赋”制度,是白拱薇任职期间影响最为深远的治政举措,为清代南靖田赋治理搭建起稳固的建设性框架。
白拱薇新规从源头遏制新增虚粮产生,短期内极大缓解民困,却无法消解数百年累积的历史遗留问题。明清交替之际,贫民逃亡、豪强隐匿形成巨额悬粮与积欠,每到赋税奏销时限,历年旧欠层层叠加,官府难以足额完成上缴任务。自康熙七年至雍正十一年,六十余年间欠赋累积,“就田问赋”只能管控新增田赋,而陈年旧账缺少稳妥清收办法,若重启严刑追征,势必再度滋扰百姓。雍正十一年,知县徐林接续完成白拱薇未竟之业,针对长年累积的逋欠出台配套治理方案,补齐县域赋税治理短板。
徐林的清欠举措分步实施,坚持“就纳户殷实之家着落清完”原则,依托殷实纳户分摊历年悬粮。富裕业户坐拥田产,早年多有漏赋积习,令其承担陈年亏欠,权责相互对应,避免贫苦民众代豪强承担历史亏空。同时落实“令开条目细帐,比追给偿”,规范账册登记与追缴流程,命乡保、各业户分立明细账簿,逐条登记旧欠户主、田亩、年份归档存查;官府按账核查追征,缴清随即销账发证,账目公开,遏制胥吏舞弊。这套机制推行后县域风气大为好转。富民知晓田赋在册有据,不再拖欠旧粮;百姓认可征税公允,彼此劝勉主动完纳当年赋税。新旧钱粮分开处置,当年税额足额征缴,历年积欠逐年清理,最终实现户部钱粮“奏销洁净”的治理成效,往日因钱粮追征滋生的民间纷争逐步平息,社会风气日趋“民良俗醇”。
白拱薇定根本、徐林理旧弊,两任知县前后接续,构筑起一套南靖特色的田赋治理体系。白公立新规、正本清源,彻底阻断虚粮滋生源头;徐公善其后、疏浚积困,稳步化解百年遗留的财政难题。二人一前一后、先固本而后治标,施策相辅相成、治理层层衔接,最终终结了南靖数百年来赋税权责失衡、贫民无端受累的治理恶性循环。
这两段治理史实可以说明,赋税公平是维系地方安定的根本。田赋是古代王朝财政支柱,赋税权责是否对等,直接决定基层社会治乱。南靖三百年赋役积弊的核心矛盾,在于土地占有与赋税义务严重割裂:坐拥田地、收取收益的富人规避赋税,失地无产的贫民却要全额承担粮额,贫富赋役负担失衡,进而滋生大量冤狱与流民,动摇地方稳定。白、徐二人改革的核心内涵,便是重塑赋税权责匹配关系,让田产所有者承担对应赋税,缩小贫富赋役差距。一除源弊,一清旧欠,两任良吏坚守民本施政初心,依规平衡国课与民生,化解豪强舞弊带给普通民众的深重苦难。县志评价白拱薇此举“道济一邑”,徐林接续整顿“其功亦复不少”,二人功德惠及万千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