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大附中 七年(2)班 尧元启
那个雨天,父亲带回了一只湿漉漉的鹦鹉。“是牡丹鹦鹉,翅膀伤了。”父亲跟我解释说。它羽毛凌乱,左边翅膀秃了一小块,蔫蔫地蹲在墙角。我随口叫它“芒果”,它毫无反应,只是用红宝石般的眼睛警惕地望着我。
我将它放入竹笼,起初我们互不信任。它在我放食的手上惊飞跳起,它的惊慌传染了笼中的谷食,谷子在笼内飞溅得到处都是。直到一个午后,我才发现——它黯然失色的黄羽之间,竟藏着一星橙红色的光,像灰烬中复燃的灰,我的心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僵局的打破全源于那一粒瓜子。当我小心翼翼把瓜子递进去时,它啄了许久才啄走。那一刻,它眼里的冰裂开了细纹。我开始每天给它带不同的东西:它最爱的苹果丁、葵花籽、我的围棋子。它看我的眼神渐渐软化了,当我叫它“芒果”时,它会自己歪着头看着我,仿佛在努力辨认这几个音节的含义。
真正的转机来得突然。那天我忘关笼门,它蹦出来单爪站在窗台上。晚霞照在它身上,格外耀眼。我屏住呼吸,怕它会飞往那遥远的天空,从此离我而去。但它没有,它犹豫片刻,竟一跳,落在了我摊开的作业本上。它小小的爪子是温热的,我伸出手指,它并没有躲,反而轻轻用喙碰了碰我的手指尖,温暖的潮水漫过心堤——我忽然悟到了,父亲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一只鸟,更是一团在雨中将要熄灭的焰火。
从此,我俩之间的壁垒消失了。它站在灯座上看我写字,羽毛日渐鲜亮,像把霞光的橙红织入羽间。脖颈的赤红又犹如跳动的火焰,背部明黄如熔化的阳光。红与黄在它身上燃烧,让我的书桌上栖息着一团小小的晚霞的焰火。我常抱着它给朋友看,仿佛它的光能照亮我平淡的生活。
悲剧在一个周末下午发生。邻家男孩用柳枝逗它,“芒果”受惊起飞,却被脚链拽回,尾羽扫过男孩的眼睛,男孩大哭起来。男孩的哥哥冲上来,将柳枝狠狠地抡下。笼子碎了,那一团晚霞的火焰像坠落的火星一般跌在了泥地上。
它还活着,但左翅无力地垂着。一身华羽沾满了泥土,最美的东西反而成了灾祸的根源。我流着泪为它固定翅膀,它在掌心颤抖着,眼里刚刚筑起的星辰熄灭了。它不再进食,背对着我蜷在纸箱的角落里,任凭我所有的呼唤都石沉大海。在无边的悔恨里,我愈发想要看清我的爱——我爱的究竟是它,还是它那美丽的羽毛带给我的可以点缀我的生活,可以供我炫耀的快乐?我的爱可能是比竹笼更加坚固的囚笼。几天后的清晨,纸箱空了。窗子开着一线缝,我只在窗台找到几片褪色的红羽。父亲说:“它还能飞一点点……走了也好。”
它再也没回来。那团名叫“芒果”的霞焰,从我的生命里永远消失了。许多年后,每当看到晚霞或炉火,我总恍惚。我渐渐明白,有些美本身是完整而脆弱,它们承受不起我们不停地拨弄。人间的爱往往始于惊艳,终于灼伤。真正的守护不是紧捧在手心,而是退后一步,给火焰自由摇曳的空间。它的离去是我人生的第一课——关于美的脆弱与爱的边界,代价是一团霞焰的熄灭,和一个少年心里失去爱物的痛苦与空缺。
(指导老师 孙 倩)
教师评语:我曾经读过元启小学时写他心爱的宠物鹦鹉,文笔富有童趣,轻快灵动,生趣盎然。等到他成长为一个少年,再次写了他心爱的鹦鹉,这次,他笔下的故事是个悲伤的故事,鹦鹉与他,从初见的疏离,再到亲密无间,再到永远地失去,悲剧的故事中蕴含着他对生命的思考,对爱的深刻认知。他的文笔变得更加细腻流畅,情感也变得更加复杂深沉,我不由得感叹:时光在不经意中流走,孩子也在悄然地长大,这世界多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