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庄甜
深夜,小镇街道仍有一群年轻人在嬉笑吵嚷,走过路口,突然有人喊一声“去吃夜宵”,一伙人便呼啦啦围到了路口的一个小吃店边。我一个人走在街道上,被他们的动静一闹,往那个店面看去。虽说是“店铺”,但严格来说这并不是一座建筑,只是在两栋楼之间的空地上支起的一个蓝色塑料棚,棚口挂着红底白字的招牌——“好一点小吃”,仿佛包含了店主对生活的朴素愿望。一瞬间,久远的记忆从深处翻涌了出来。
那年我刚上小学时,由外公接送上下学,每天最期盼的就是放学在这个路口买一屉灌汤包。小摊上的阿姨一看到我就笑着招呼:“小朋友又来啦?”我跳下车后座,掏出外公给我的5元纸币,清脆地嚷道:“阿姨要包子!”阿姨就会从高高叠起的蒸笼里挑一屉热乎的,用铁夹小心地一只只装进塑料袋里,打好结,俯身递给我。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在这个小镇的一角上演。
阿姨做的灌汤包,皮薄多汁,每一只都由八道褶子齐齐地封住了馅料,那皮薄得能看见里面汤汁晃荡,半透明的,像一小片月亮,用筷子尖轻轻戳破一个小口,汤汁从口中溢出,泛着一层金黄的油光,看起来格外诱人。尽管阿姨每次夹取包子的动作都格外小心,但还总是会有破皮汤包,漏出来的汤汁把整袋包子浸润得油腻腻的,虽然不好看,但也是给单调的白面皮添上了一层独特的风味。每次遇到这种破损的包子,我都选择先把它吃掉,总想把好的留在碗底。
再长大些,我开始自己上下学了,偶尔也揣些零花钱,约上几位伙伴去寻找美食。我们经常轮流光顾一些小摊,挑自己喜欢的小吃。我常带小伙伴们光顾灌汤包,我当时觉得世界上第一美味便是灌汤包,每当伙伴啧啧称赞灌汤包的味道时,我便洋洋得意起来。
初中晚自习开场是六点四十分,为了赶这个点,有时晚饭就用两屉灌汤包代替。我端着碟子坐在摊边小塑料凳上,心不在焉地吃着灌汤包,脑子里想的是方程式和函数,心里充满了对学业的焦虑,连嘴里温热的灌汤包都不知何味道。这时,我总会习惯地打量阿姨招呼顾客,看着匆匆路人只为一笼屉包子停下脚步,我的心慢慢不那么焦躁了。在车水马龙的下班晚高峰,我躲在这路边一角,只专心对付一屉灌汤包。它就像大雨中的屋檐,虽然解救不了我,却给我一瞬喘息的机会。
再后来,课业更加繁重了,连这喘息的时间都被压榨了,吃什么家人都提前代购,灌汤包也逐渐淡出记忆。后来偶然问起,家人说那阿姨不卖灌汤包了,原先的路口多了一家店面,阿姨改卖牛肉面了。
今夜偶然路过小店,我还是走了进去。阿姨看起来苍老了很多,她已经不记得我了。我对着点的一碗面发呆,听着邻桌叽叽喳喳讨论何处寻觅美食,眼前突现一个久远的黄昏里,自己和一群小伙伴被拉长的影子。如今,我们都和灌汤包的味道一起消散在了回忆的尽头。虽然再也无法触碰那些往昔,但我还是心头一热,毕竟曾温暖过我一瞬,也是弥足珍贵的。想到这里,我拿起筷子对着牛肉面大快朵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