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成凯
八月里,山上的野果陆续熟了。野柿子、野山楂、野葡萄、羊奶果,一样一样地熟,把整片山都染得热热闹闹的。在这些野果里头,我最惦记的,是八月炸。
八月炸,学名叫预知子,也叫野香蕉。我们那里就叫八月炸,为什么这么叫呢?这东西长在藤上,形状像个小香蕉,到了八月,熟透了,果皮自己就裂开了,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果肉来。“炸”字用得极好,有一种轰然绽开的意味在里头。我小时候头一回听这名字,以为这东西真的会炸,每次上山都小心翼翼的,怕它炸起来伤人。后来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裂开一道缝,一点也不响的。但那个“炸”字,总让我觉得这是一种有脾气的果子。
八月炸长在山坡上、溪涧边、林子边上,藤蔓攀附着灌木或者小树,缠缠绕绕地往上爬。果实挂在藤上,一根藤能结十几个,青青紫紫的,远远看去像是挂着许多小茄子。没熟的八月炸,皮是青的,硬邦邦的,摘下来也不能吃,涩得很。要等到八月,皮色转成紫红,摸上去软乎乎的,才算是熟了。熟透了的八月炸,你用手轻轻一捏,皮就裂了,雪白的果肉露出来,中间嵌着密密麻麻的黑籽。
八月炸果肉嫩得很,水汪汪的,几乎入嘴就化。但里面的籽多得叫人心烦,一颗果子里怕有上百粒籽,小孩子们嫌麻烦,连籽带肉一股脑儿吞下去,大人便说:“籽吞了会长树苗的!”吓得我们赶紧吐出来。其实那籽吞下去也无妨,只是不好消化罢了。味道呢,是一种清甜,带着一股野生的香气,吃过一次便记住了。
古人叫八月炸为预知子,是觉得这东西能预知天气,据说八月炸的藤蔓如果长得特别茂盛,那年冬天就一定冷得很。这话有没有科学道理,我不知道,但老辈人都这么说。山里的东西,有时候就是有这样神秘的灵性。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它们就在那里,年年按时开花结果,比日历还准。
八月炸熟得快,裂开以后,山里的鸟雀、松鼠都来抢着吃,转眼就没了。小时候,我经常提个竹篮上山,专走那些少有人走的野径,寻那些藏在灌木丛里的八月炸。有时为了一串熟透的八月炸,要拨开齐腰深的茅草,被蚊子咬一身的包。但摘到手里的时候,欢喜得很,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我离开家乡以后,便再也没吃过八月炸。这东西野生野长,城里自然是没有卖的。有一年八月,我问老家来的亲戚,山上还有八月炸吗?亲戚说,少了,修路开山,林子砍了不少,野果也少了。现在村里的年轻人也不上山了,他们吃什么野果呢?他们吃超市里的芒果和火龙果。我一听,心里倒有些怅怅的。忽然想起汉乐府里那首《十五从军征》的结尾:“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那老兵思念的,不只是故乡,还有故乡的一草一木。八月炸大概就是我记忆里的一草一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