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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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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闽南日报

此去南洋 此心唐山

日期: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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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九龙江       上一篇    下一篇

《给阿嬷的情书》电影画面

2000年,时隔半个世纪,林海外的妻子和儿女们(六兄妹)终于在越南团聚,拍下一张全家福。

2025年,林海外的孙女林皇梅到闽南师范大学参加“丝路华教”东南亚华文学校校长研修班,结业时留影。

?林昕蓉 文/供图

这几个月,《给阿嬷的情书》着实火得出圈,连母亲这般素来不关心电影的人都有所耳闻。当她在社交平台上得知这是一段关于华侨的往事,便央我带她同去。“我想在大银幕上,看看祖辈走过的路。”她说。

片子很感人。散场时,我俩手里都攥着揉成团的纸巾。

“太有共鸣了,”母亲说,“里面的每一个人物,都能照见家人的影子。”

阿祖的名字叫海外

在闽南,“过番”之人多如过江之鲫,阿祖(闽南语,意为母亲的爷爷)林海外,亦是其中一员。他长于不靠海的长泰岩溪,偏被取名“海外”,说来也巧,后来他果真去了海外,也葬在海外。

与郑木生不同,阿祖出走,为的是“逃婚”。自幼家中便为他养了位童养媳,奈何二人仅有姐弟之情,擦不出爱情的火花。他不愿就此将就一生,婚事便一拖再拖。加之他因口角得罪了村中恶霸,屡受刁难,颇为苦恼。然而,真正推着他迈出那一步的,是友人的鼓动。彼时,阿祖与一位自龙海来的教书先生同住一室,先生受雇于村里几个地主合办的私塾。教书先生一直向往出洋闯荡,却苦于没有同伴,常劝阿祖:“出去闯一番事业罢!”时日一长,阿祖终被打动。约莫1935年,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两人结伴离开了村庄。

当年福建人过番赴南越,十之八九落足西贡,更确切地说,是紧邻西贡的华人聚集区堤岸——如今都是胡志明市范围。阿祖他们也不例外。

初到越南,阿祖先烧窑,与郑木生相仿。初来南洋者一般只能从当地人不愿做的苦力干起。但苦力终究难熬,阿祖边做边琢磨,就地取材,发觉贩卖瓷器倒是一门可行的生意,便做了货郎。后来,他觉着本地市场有限,决意走得更远,遂与教书先生分道,独自前往展鹏市。

只是年月太久,后辈已说不清他在展鹏的发家始末,只知他后来在那边置了地,盖起一栋小楼,总算扎下了根。

归国探亲,他将大儿子留在长泰

海外同乡守望相助,是很团结的。即便远赴番邦,他们大多仍固守中国人的身份认同,为子女择偶时亦偏向华人——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谢南枝的父亲替女儿相亲,所挑对象皆有华人背景,便是明证。

我的祖嬷(闽南语,指“阿祖”的妻子),亦是华裔后代,虽已不大通晓中文,但她的爷爷却执意要她嫁与华人。经同乡牵线,相亲之后,阿祖得了她一家的青睐。婚后,祖嬷生下爷爷等六兄妹。

爷爷实为母亲的父亲,按俗例当称“外公”。然而,正如谢南枝不喜被唤作“走仔”,我也不喜欢“外公”二字——明明都是骨肉至亲,却因性别不同,硬生生分出“内”“外”来。或许是性子倔,又或者是不愿将亲人视作外人,自小我便唤外公为“爷爷”。

1949年初,爷爷六岁那年,阿祖携他荣归故里。彼时无直航,父子俩辗转坐船。爷爷忆起,先搭客轮自越南某港口至广州,再换船赴厦门,最后乘一叶小木船,顺着弯弯的九龙江,才回到岩溪镇。“路程行了很久很久,有十几天吧。”六岁的事,爷爷已忘得差不多,只记得船与河,还有那双从越南穿来的拖鞋——当时在小县城里,那般时兴的款式尚属首见,这双拖鞋让他一度成了村中的小名人。

电影里的谢南枝曾起意回国,心向“唐山”。祖嬷亦动过此念,然最终未能成行。阿祖此番携爷爷归乡,住了甚久,久到远在越南的祖嬷都疑心他是否要抛妻弃子、一去不返。大半载过去,祖嬷终于忍不住来信催促,说若再不返程,她便携孩子们去漳州寻他。

然老家收到这封信时,阿祖已然动身返程。他走得万般不舍——故乡生活虽不及越南丰裕,却有无可替代的牵绊;可远方传来新中国即将成立的消息,他不得不走,担心晚了便再回不去越南,再见不到妻儿。来时父子二人,归时却孑然一身,如同他初次“过番”那样,也是一个沉沉黑夜,他将爷爷哄睡后,悄然走了,把孩子留在长泰这边的母亲身边,权作香火延续,全一份为人子的孝道。

银信,照见山海不隔的亲情

自此,海天两隔。阿祖常寄信与钱归家——给母亲,给长子,也给哥哥,给村里的亲朋。彼时,海外的书信银钱需辗转多地,最后绕道香港,方能递至亲人手中。

侨批里的内容繁杂,被爷爷锁进箱底,唯有随信夹来的照片,他一张张珍重地收入全家相册,不时取出翻看。彼时照片很难得,连大姑婆(爷爷的大妹)参加亲戚婚礼时的留影,他们也不忘随信寄了一张。

“××两元,×两元,剩下十元,给孩子读书用。”在一封侨批里,阿祖写道。他素来仗义,当年归国小住时,曾在村里留下自己在越南的地址,但凡有人写信求助,他都会施以援手,村中贫苦妇孺,他亦能帮则帮。

阿祖有位好友,是远房亲戚,原本相中了一位女子甲,阿祖却觉得女子乙更相配,便从中撮合。谁知婚后二人常起争执,闹到抛妻弃子,男子多日不归,孤儿寡母生计无着。那女子乙写信到越南哭诉。阿祖自愧当初牵线有失,此后常寄钱接济。

其实阿祖在越南并非阔绰人家,不过小康偏上,离富裕尚远,膝下五个子女要养,处处用钱,这些侨汇实是他省吃俭用挤出来的。“总把钱给那些不相干的人。”阿祖的母亲心疼儿子,私下也曾抱怨,却终究无可奈何。只是阿祖身在海外,深知同乡相扶之重,寄钱之余,亦盼乡亲们多多关照国内的祖孙二人。

幸而有源源的侨汇,爷爷在国内的日子倒不算拮据。他考取医学院,在校时与学妹相知相恋。成婚之际,阿祖又特地从越南汇来一笔钱,遥贺儿子新婚。

从见字如面到探亲团圆

电影中,谢南枝与叶淑柔一家断联,是在叶淑柔的小儿子成家之后。现实中,爷爷成婚之后,与阿祖的联系也一度疏落了。

并非亲情淡去,实因越南战事日渐焦灼。阿祖身居越南共和国(南越),饱受战火波及;待到1975年越南实现南北统一,中越关系又趋紧张,排华之风渐起,阿祖在当地的日子也艰难,原本还算稳定的通信,从此变得断断续续。

然而骨肉至亲,即便再难,国内与海外的两个家庭也不曾彻底失联。在一封封报喜不报忧的侨批中,只言片语,知悉彼此安好,便已足够。

20世纪90年代,中越关系正常化,两地书信往来复又频密。只是彼时阿祖已辞世多年,越南的亲戚们却始终惦念着爷爷,屡次邀他回去看看。

2000年,爷爷获批探亲假,带着奶奶,在时隔50年后再度踏上越南的土地,终于见到了阔别半生的母亲。此后,两家人来往渐多。2005年,大姑婆与二姑婆来漳寻根;2011年,父母与舅舅、舅妈带着年幼的我和表弟赴越南探亲;2016年,二姑婆、二叔公、三叔公再度来华相聚……

科技飞跃,经济社会高速发展,亲人间的联络再也不必依赖辗转多地的信件,从视讯软件Skype到微信,天涯咫尺,交流变得触手可及。我有时到爷爷家,见他贴近手机屏幕,与远方的亲人视频通话,脸上笑意盈盈。

从“知识改变命运”到华文学校

阿祖育有六个子女。他坚持每个孩子都读书。无论在中国还是越南,读书这笔开销都不可谓不大。阿祖很早就懂得“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

电影里,郑木生和狄功在暹罗(泰国)偷偷合办华文班,获得客栈一波同乡的支持;现实中,华人们将兴办此类教育机构视为慈善,希望后代记住自己文化的根。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下,经越南展鹏当地华人董事会牵头,崇德华文中心应运而生。阿祖积极参与,被推举为董事长。

然而时局难测。1975年,越南禁止华文教育机构存在,崇德华文中心遭取缔,华人集资兴建的办学场所亦被政府收缴。所幸后来政策松动,校产得以归还。1991年,崇德华文中心复立,转型为课外补习华文的学校,爷爷的二弟林光和接过这个担子,出任新一任校长。二叔公自小学到高中,一直在中文学校就读,由他接棒,可谓众望所归。

光阴流转,十年前,二叔公也辞世了。如今接手崇德华文中心的,是他的两个女儿——林皇梅与林玉春。姐妹俩将学校打理得井井有条,事业发展蒸蒸日上。

随着岁月变迁,华文在越南的境遇亦悄然改变。曾几何时,这门语言备受排斥;而今,中国人投资的工厂增多,通晓中文者也成了香饽饽,无论是否为华裔后代,人人踊跃学习中文,希望藉此谋得更好的前程。

前几日,我刚收到小阿姨林玉春传来的喜讯——今年9月,她将再次启程,赴漳州的闽南师范大学攻读博士。至此,近100年的家族史,仿佛走完了一个完整的圆:海外的子孙,终又回到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