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思睿
我独爱桂花。
小时候不知道这是多风雅的事。只记得奶奶家院子里那棵金桂,一到秋天,整栋楼都是甜的。后来读书,读到”人闲桂花落”,读到“自是花中第一流”,才恍然——原来古人早就替我写出了那种喜欢。
闽北山城松溪是我的家乡,虽然“百里松荫碧长溪”,最初因古时两岸多乔松而得名,可现在县城却不“因循守旧”,反倒处处栽着桂树,特别是从塔山到郑墩那条县道,每到桂花开放的金秋,便弥漫着浓郁的桂花香。
幼时常听长辈用方言说着“桂花开,收桂来,做桂糕”,奶奶家的院子里也栽有一棵繁茂的金桂花树,有四五米高,一直延伸到家中的阳台。金桂花绽放之时,我总站在阳台,搬了把小板凳,伸长了手,够上树梢,折下那一头花开的最盛最艳的花枝。每一朵桂花,都像颗小小的米花,绽开了笑颜,一朵花有四瓣,每一瓣并不分离,而是以一种徐缓的弧度,手拉着手,密密地附于花枝之上。有时,我会把如米花似的桂花一朵朵仔细地摘下,装到小瓶子里密封好,那清丽的桂香能持续很久。
那只桂花小瓶,像个封存时间的小胶囊,每次打开,我都能再回到那个桂香荡成的轻舟,令人徐徐陶醉。
到了中学,我经过学校的生态园,认得那是一棵一棵桂树,可那树上挂着的“植物科普牌”上却写着“木樨”。仔细浏览才发现,原来“桂树”的学名是“木樨”。木樨因其叶脉形如圭而称“圭”;因其叶质致密,纹理如樨而称“木樨”。
“木樨”也就是“桂花”,也不仅仅像我幼时印象中,只有淡黄这一种装扮。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将桂花细细分作银桂、金桂、丹桂,又按花期分出秋花、春花、四季花、逐月花几种。自此,这些名字便温柔地流传下来。
因此,在自然的造化之下,桂可以是着一袭淡黄长裙的芳香,也可以是端庄的丹红淑女,还可以是宋代诗人王琪《望江南·江南月》的“丹桂不知摇落恨”的离别悲惋的化身……桂有千态千色,它的美藏在姿态里、藏在色彩里、藏在古典诗词的浪漫演绎里。
桂最出名的还是它的香。
那种香,不似玫瑰月季般的浓郁,也不似蓝雪花般的清香,桂的香,介于过浓的香水和淡香之间,是很合适、很温柔的香。我喜欢那种香,就像我喜欢像桂一样的品质。不争出头、缓慢沉淀,静静细品之后又颇感惊艳。靠近之后,轻嗅一口,是清甜的微风;用力猛吸一口,是如蜜般的糖浆,顺着鼻腔蔓延到咽喉深处,就连舌根都泛着淡淡的甜。
关于植物,我向来将它们视为朋友,桂也一样。我曾靠在学校教学楼旁的一棵桂花树边,慢慢地滑落下去,不顾泥土与灰尘,靠坐在它的身边。它那么香,却选择成为一棵树,待在这方寸之地,人们走近了它,明明感受到了来自桂的香,却无人为它驻足。我靠着它,缓缓和它诉说着少女的心事,闭着眼,从夕阳的余晖待到温婉月起,再恋恋不舍地离开这香的牵挂。
如果有来生,我愿做一棵桂树,内有芳香,外不张扬,厚积而薄发,为那绽放而蓄力。
清辉照芳桂,桂香萦吾怀,怀中一枝桂,桂醉凡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