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淑蓉
博物馆内，他的塑像——眼帘低垂，心事重重。
这位历史上仅在位27天的汉废帝，2000年来被史笔钉在耻辱柱上，一言不发。直到2011年的春天，他的墓室被抢救性发掘，考古者从他的墓室中出土了大量的竹简、礼器、漆器、乐器等，那个被污名化的灵魂似乎才缓缓从历史中起身，抖落一身尘埃。
他就是海昏侯——刘贺。
史书中对刘贺的记载虽寥寥数语，却相当不堪。《汉书》中记录：“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千一百二十七事。”《汉书》笔下的刘贺，奔丧不哭、途中掠女、国丧淫乐、乱制改节、拒谏害忠……仅在位27天，就干了1127桩坏事。然正如苏轼在《东坡志林》中所说“观昌邑王与张敞语，真风狂不慧者尔，乌能为恶？”彼时的刘贺仅有19岁，胸无城府，率性而为，当他意气风发地率领200多名将士赶往长安登基时，大概没有想到这场称帝不过是权臣霍光的政治阴谋？他跌落神坛的那天，天空乌云密布，他的200多名亲信带着对这位少主的无限心痛，呼喊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任淋漓鲜血染红了半边天空。
从王到帝，由帝而民，以民至侯，刘贺的一生犹如一阙长短词，在起伏跌宕间道尽命运无常。起笔昌邑，长调舒展本可平铺直叙，然骤然称帝却如仓促短句，忽至高潮又戛然而止；苍凉余韵最终落笔海昏。海昏——湖泽以西，日之落也。这个从昌邑而来的汉废帝就在这日落的方向上度过了他生命最后的四年。
比海昏潮湿恶劣的环境更令他困顿的是那堆积成山的黄金。世人皆以为那是刘贺尽享奢华的象征，殊不知每一枚金饼上都镌刻着他积极用世的努力与不被接纳的耻辱。
汉代实行酎金制度，即每年皇帝举行宗庙祭祀时，各地王侯须按照封地人口比例上缴礼金，以表达诸侯王对皇权的敬奉。刘贺精心地准备好了一切，“南藩海昏侯臣贺，元康三年，酎金一斤”。年号，分量，名姓俱全。
然而汉宣帝却以朝臣所言“贺天之所弃……不宜得奉宗庙朝聘之礼”为由驳斥了刘贺入朝祭祖的请求。“南藩海昏侯臣贺，昧死再拜上书言，再拜为秋请……元康四年……”他一次又一次地哀声乞求，可那些酎金，终究没能抵达长安，而是随他一起没入了墓室无尽的黑暗中。
展厅内，115公斤的马蹄金、麟趾金在射灯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刺眼得令人双目灼痛。与黄金一同被开掘的还有孔子徒人图漆衣镜。画像上，孔子对颜渊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在海昏的每一天，刘贺或许就是倚着儒家经典的这八个字宽慰自我，聊度残日。
都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但所幸文物不懂美化、不会站队。从刘贺墓中出土的近6000件竹简书牍，门类宏富，卷帙浩繁，内容涉及六艺、诸子、诗赋等，既有《诗经》《易经》《孝经》等儒家经典，更有失传千年的《齐论语》孤本。实际上，早在刘贺被废帝时，他就曾当场引用《孝经》据理力争：“闻天下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天下。”此举在政治上虽显幼稚，却也彰显了刘贺深厚的儒学修养。
墓葬还出土了2000多件漆器，此外，编钟、编磬、琴、瑟等雅乐重器品类齐全，形制完备。我们似乎很难想象这样一位兴趣高雅的墓主人就是文献中那位劣迹斑斑的汉废帝，又或者说，失去话语权的刘贺在残酷的政治斗争面前早已被埋在了泥土之下？当然，也可能如辛德勇教授所言：“海昏侯墓出土的文物和文字铭文、简牍文书，只能进一步丰富我们对西汉历史以及其他相关历史问题的认识，而不能甚至根本无须期望对《汉书》记载的有关刘贺的基本史实做出什么翻案文章。”
尼采说：这个世界没有真相，只有视角。或许当视角不再单一时，我们才可能接近真相。
但我们不知道，还有多少刘贺，至今仍被掩埋在泥土之下？有多少视角，已经被历史的尘埃封存？一阙海昏侯，千年未央歌。也许每一双俯身注视的眼睛，都是它新的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