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万历二十九年江西按察使司副使戴燝宦途小挫,隐居长泰天柱山。 戴燝与泉州何乔远、漳浦林茂桂同为明万历十四年进士。此时何、林亦里居在家,相约上天柱山看望久未谋面的戴燝。何乔远回忆当年与戴燝赴京考试的情景。
明朝驿传已很成熟,漳州—泉州—福州驿道畅达,闽南士子先到福州,再走水路到闽北,即今之南平市,由南平出福建北上。
明代督学冯挺在《(光泽)儒学改建碑记》总结了由闽北出关的三条路线:“从北以入,必由三关:中为大安,则崇安当之;东为小关,则浦城当之;西为杉关,则光泽当之。”
西路为光泽杉关。汉唐时期,以西安为首都,多数士子走杉关。宋代后首都东移,杉关逐渐衰落。明朝以北京为首都,赴京路线多不走杉关。
中路走崇安(今武夷山市)大安驿分水关出关,东路走浦城仙霞关(即小关)出关。其实走分水关与走仙霞关很多线路是重叠的,都从福州出发,一起经过南平、建瓯,才在建阳建溪驿分道扬镳。往西逆崇阳溪而上到崇安,走陆路翻越分水关,到浙江铅山河口镇复上船,沿信江下鄱阳湖与长江,走大运河到北京;往东经南浦溪到浦城,走陆路翻越仙霞关,在浙江江山县顺衢江、富春江、钱塘江至杭州,由京杭运河达北京。两条线路多走水路,舒坦而快捷,闽南士子更多选择走东线仙霞关。
但是从天柱山的诗文中却看出另一种情形。何乔远在《游天柱山记》中写了三人相识的缘由:“忆余上计时,始识德棻(即林茂桂)、亨融(即戴燝)魏博间,然与德棻纵饮剧谈独习。其明年皆举进士,亦皆东西散去。”“上计”即科考。“魏博”,并非明代具体的地名,而是指唐代藩镇“魏博道”(天雄军)的历史地名,到了明代,其所在地对应北直隶大名府,兼跨山东东昌、河南彰德与卫辉府一带。何乔远之所以用“魏博”,是文人好古的一种雅驯的用法。
如前所述,闽南士子赴京考试,一般走东路仙霞关,是不需要经过大名府的,为什么戴燝、何乔远、林茂桂会在魏博相遇,那是完全不同的线路。我们且回到当时的历史背景中去寻找答案吧。
明朝科举省级考试称乡试,国家级考试称会试。乡试一般安排在农历八月,故又称秋闱。由礼部主持的会试,多安排在农历二月,又称春闱。举子为了参加会试,一般都要提前一年出发。举子有功名,可以通过向省教育部门登记获取牌照后,利用驿道上的官方资源,如车马、食宿等。所以举人又称“公车”。
戴燝三人是万历十四年进士,他们应该提前一年,即于万历十三年秋冬出发。《明神宗实录》万历十三年相关条目记有:“万历十三年八月辛亥:户部奏,两畿、山东、河南大水,徐淮漕运阻滞,南粮北上延期,请令江南漕船暂改陆运至河南,转输北直隶大名府仓储。”由于该年黄河决口,造成徐淮运河断航,漕粮改陆运到大名府仓储。
大运河断航对士子赴京影响很大,明朝水利文献《行水金鉴》引漕运总督疏报(万历十三年七月)记录:“今岁徐邳运道淤阻,江南漕船滞留邳州逾两月,无法北上。闽浙赴会试士子多滞淮扬,苦无舟楫,有自徐州改陆走河南卫辉、大名北上者,以避黄运泛滥之险。”这条史料明确闽浙会试士子改走陆路,经大名北上。戴燝等三人就是在无奈中做这种选择。
地方史料也进一步印证。如《淮安府志·漕运》:“(万历)十三年大水,闸河尽淤,闽浙举子北上,多由寿州、汝宁赴开封,北趋卫辉、彰德、大名入京。”
闽南甚至全闽士子有个便捷,可以寻求到福建经营茶叶与蔗糖北方行商的帮助,与商队同行。明朝还规定,士子搭乘的车船享受减免税费的优惠,这对商队也是有益处的。
以上史料记载与天柱山相关文献是吻合的。也没想到,借助《长泰县志》只言片语的资料,能够挖掘出这段独特的历史。 ⊙徐晋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