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病患还是家属,一进医院都没有精气神,表情木然。仿佛这里不是救死扶伤之所,而是吸人精气之地。但每个人总有不得不去医院的时候。作为家属在住院部辗转数日,看人来人往,谁是病人谁是家属谁是来探病的,已能一眼辨出。脚下迟疑,目光在病房号上巡睃的是来探望病人的,他们着装齐整,随身带着包,像是刚下班,硬生生发散一种我仅是路过、旁观、逗留片刻及我不属于这里的疏离信号。手上拎热水瓶或餐盒的,一般就是家属。从状态亦能分辨出是刚入住还是有些时日了。住久些的趿着拖鞋,头发乱糟糟,没有心情或得空整理一下,眼里无可奈何的淡漠,身上衣服皱巴巴,那是在长椅上压了几夜的痕迹。邻床的家属们相互已过了交流病情、了解家里成员几人的热乎劲。大家自顾自刷手机,吃水果或吃盒饭时也不再客套两句。有的未着病服,神态无常,可手背上的留置针已暴露身份,那是趁打完点滴的间隙在走廊活动的患者。医生说要走动,能动就要动。
再不适再痛也得动起来,即便是很大手术后的第二天医生也鼓励下床走一走。患者身上插着各种输液或引流管推着输液架慢慢挪动,有的管子插鼻,有的管子从腰侧从胸口从下身像老树杂乱畸形的虬枝别扭伸长出来,不明液体被导出,各种药液被输入。那些或透明或乳白的药液一点一滴侵入,它们冷静地混迹于血液中游走。这时,肉身是一部需要补给的器械,亟待精准无误的运作。
和友人的聊天由医院说到肉身的脆弱,说到人生的意义。人生本无意义,都是自己创造自己附予,自己讲故事哄自己,讲多了人生竟有点意思了。但大多数人不是讲故事的高手,绝大多数人陷在泥潭里。友人年轻乐观,她认为正因为如此,就更要讲故事给自己听,否则如何面对一地鸡毛。
很多年前,读作家刘震云刚发表的《一地鸡毛》。父亲也说,生活就是一堆鸡毛蒜皮。那时我还非常年轻,无法感知生活的各种琐碎和冲撞。后来就被岁月裹挟着糊里糊涂往前,一晃几十年。待定睛,已被太多的琐碎缠住,许多鸡毛粘身,抖落不下,把自己活成一把行走在人间的鸡毛掸子,羽毛灰暗、凌乱,沾满污垢,连杆子都油腻包浆。
这次陪护家人在医院待了良久。医院像是独立于世界之外,不在这个地球上。一进去规则就重新洗牌了,就在那一瞬间,生活中那些以为重要的事情就自动屏蔽了,没有什么比查房时听医生怎么说更重要的事了。尖针刺破皮肤,医生像裁缝修补着经年的褴褛衣裳。消毒水味的包裹中,人生过滤得干脆,只有肉身的疼痛是真实的。
近年来,父亲也已不再说文学。坐在书房,看着四壁的藏书,他突然说以前觉得重要的,现在看来没有意义。父亲已老到忘记普通话,忘记曾熟悉的唐诗宋词,张嘴一口本地话。看到小区花园里老人牵着小孙儿的手边走边说话,父亲用闽南语说,什么是幸福,这就是幸福。他直白表述,回到他最初的方言,不生动形容也不展开说。生活从简单开始,归于简单。所有事情都轻了。鸡毛一点一点拔下来,随风而去。
胡思乱想时,护士进来说,有没有小的喷雾瓶,往患者嘴里喷点水。好好好,这事意义重大,再小再轻都得赶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