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茶,古已有之,各地盛行。因地域不同,做法不一,吃法各异。老北京的面茶,是京味小吃里的名角,而闽南的面茶,尤其漳州的面茶(闽南话称“面粉做”,音译“面粉枣”),则藏着一方水土最绵长的烟火气,像一枚被岁月磨润的古币,一面是百年传承的厚重,一面是市井生活的温热。
在老北京人的食谱里,面茶是登得上大雅之堂的寻常滋味;在闽南老一辈人的食谱里,面茶却如传家小食般,是刻进骨子里的味觉记忆。《舌尖上的中国》曾提过这款闽南小吃,“面粉枣”的名号,远不止于味道,更在于那独一份的市井声响——或是沿街叫卖的闽南话,或是铜壶哨声的悠长鸣响。
漳州的面茶,是从历史的风尘里走出来的。明嘉靖四十五年(1566 年),倭寇入侵闽南,戚继光领兵抗倭时,为解士兵饥寒,创制了“布袋炒面”:谷、糖、油混合炒制,装袋便携,和水即食,成了将士们的口粮。战事平息,这简单的吃食却留了下来。闽南百姓依着本地的口味,添上葱头油、花生沫、黑芝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炒出了漳州面茶的雏形。
清朝年间,这碗面茶便在漳州的街巷里扎了根。从家家户户灶台的自制点心,到街巷铺面的现冲小吃,它陪着漳州人走过了百年时光。20世纪40年代,郑家接过了面茶的制作手艺,像接过一捧温热的火种。1983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街巷,第三代传人郑松淼在新华西圆圈支起摊位,铜壶的哨声再次在漳州的清晨响起。如今,第四代传人郑宝珍守着这门手艺,2020年,漳州面茶制作技艺被列入漳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这碗小吃,终于有了正式的名分,成了漳州人舌尖上的文化符号。
面茶的食材,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东西。精品小麦粉,当季的黑芝麻、花生,正规厂家的白糖,挑拣起来却半点马虎不得。老一辈人说,做面茶,选料是第一步,也是最要紧的一步。霉变的花生要剔除,不新鲜的黑芝麻不能要,哪怕是白糖,也得选质地纯正的。
炒面粉是整道小吃的灵魂,最耗耐心。大锅洗净晾干,微火慢慢加热,待锅温适宜,下入面粉。肩膀带动手腕,手臂不停歇,全程只能小火加温,不能有片刻的急躁。一炒就是近一个小时,直炒得面粉褪去原色,变成温润的金黄,柴火锅炒出的面茶,总带着一丝淡淡的烟火香,这是电火替代不了的。稍不留神,面粉便会炒焦,毁了一锅的滋味,所以炒面粉的人,眼睛要盯着锅,手要动着,心也得静着。
黑芝麻和花生,也要用极微的火慢炒。炒到黑芝麻颗颗饱满,花生酥香,离火晾凉,再放进石臼里细细碾碎。另起一锅,猪油入锅,熬至融化成流动的液态,下入葱头,炸至金黄,淋少许酱油提香,捞起备用。最后,将炒好的面粉、碾碎的芝麻花生、炸香的葱头油与白糖,一同入锅拌匀,再放进石臼里锤打,压碎小小的结块,晾凉后,面茶才算真正做好。
取一勺刚做好的面茶送进嘴里,沙质酥脆的口感在舌尖散开,香裹着甜,甜衬着酥,滋味在唇齿间慢慢化开,像一股暖流,从舌尖淌到心底。
漳州面茶的吃法,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却又满是仪式感。滚烫的开水冲入碗中,两勺面茶在水里慢慢化开,搅成一碗温热的“面糊”。香气瞬间扑鼻而来,葱香、芝麻香、麦香交织着,钻进鼻腔。舀一勺送进嘴里,滑而不腻,软绵香甜,既填得饱肚子,又养得了胃,是漳州人早餐的首选,也是午后解馋的小食。
而最让人难忘的,是那声悠长的哨声。街边的面茶摊,总摆着一把高约五十厘米的圆锥铜壶,烧红的木炭在炉子里跳动,水烧开时,水蒸气从壶嘴的哨子喷出,发出“嘀——嘀——嘀——”的声响。这哨声,是漳州面茶的“专属报时”,也是老漳州人心里的童年序曲。
老家县城老街三角坪的大众食堂旁,曾是面茶摊最热闹的地方。铜壶的哨声悠悠响起,和着火炉里的噼啪声,成了老街的整点钟声。同事海哥是原住民,总说这哨声比北京时间还准。九点钟声一响,父子俩挑着担子,箩筐里装着石臼碾好的面茶,簸箕里摆着搪瓷杯,一群孩子举着大小不一的杯子,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是刚放学的孩童,有的是晨练归来的老人,只为一碗现冲的面茶。
热气腾腾的面茶端在手里,暖了手,也暖了心。那时的日子很慢,哨声很轻,面茶的香气很浓。那些踩着点来吃面茶的时光,成了“70后”“80后”们最珍贵的童年回忆。
面茶的食材易得,价格便宜,几块钱就能买上一碗。昂贵的,从来不是食材,而是那份守着灶台、炒了几十年面粉的耐心。曹公写《红楼梦》时,或许从未想过,贾府里精致的点心,会在百余年后的闽南小城,化作这般朴素的平民滋味,成了寻常人家的口粮与念想。
岁月流转,洋快餐成了年轻一代的偏爱,流动的面茶摊渐渐少了,铜壶的哨声也越来越远。偶尔走在打锡巷、古城北京路的老街上,还能闻到一丝面茶的酥香,听到一声微弱的哨响,可愿意停下脚步,好好吃一碗面茶的年轻人,却越来越少。
我常常站在面茶摊前,看着摊主慢悠悠地炒着面粉,记忆深处响起那铜壶的哨声,心里总能泛起一阵怅然。这碗承载着百年历史的面茶,不仅是一道小吃,更是漳州人刻在骨子里的乡愁。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街巷,守着味道,等着那些走得远了的漳州人,回头来尝一尝,这哨声里的古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