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大附中 高二十班 罗晨欣
少时读史,每见“野心”二字,未尝不心惊。
《左传》有言:“贪惏无厌,忿类无期,是谓野心。”古人视之如鸩毒,以为人臣怀此,必生觊觎之念;匹夫怀此,必乱上下之序。韩非子说得更直白:“夫有野心者,不可与有为也。”在那样一个皇权如天、等级森严的时代,野心是一把悬于颈上的刀——谁若说自己有野心,无异于自绝于庙堂、自弃于乡党。
年少的我,自然也被这样的文化基因所塑造。野心在我的词典里,始终与“狼子”“篡逆”“不安分”这些词纠缠在一起。我甚至一度以为,一个人但凡有了野心,便离堕落不远了。
可是,成长的奇妙之处恰恰在于:你曾经避之不及的东西,有一天会不期而至地叩门。十五岁那年,我想考进年级前列;十七岁那年,我想写出真正像样的文章;如今,我渴望去往更远的地方,见识更辽阔的天地。这些念想,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压不住也藏不了。我忽然惶恐地问自己:这,不就是野心吗?
重新审视“野心”,我渐渐明白,它被古人深恶痛绝,只因动摇了那个时代赖以维系的根基——安分。商鞅变法,奖励耕战,看似鼓励进取,实则仍将民众的欲望框定在“农战”二字之内,超出此域,皆为野心。董仲舒倡尊崇儒术,也是要将天下人的心思规训于纲常名教之中。野心,不过是统治者为维护其权力而刻意制造的禁忌。
然世殊时异,旧义难绳今人。歌德在《浮士德》中写道:“太初有为。”行动,是一切价值的开端。而行动的源头,不正是那一份不甘于现状的野心吗?文艺复兴时期的达·芬奇,被人指责“野心太大”,因为他同时涉足绘画、解剖、工程、天文,仿佛要与造物主争夺时间的全部奥秘。二十世纪初,探险家沙克尔顿招募队员前往南极,登报启事上写着:“诚募有野心者,需做好失败的准备。”野心在真正的开创者眼中,从来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它是一种自我超越的勇气。
可惜时至今日,歧视野心的声音仍不绝于耳。想考名校,便有人说“心气太高”;想创业,便有人说“小心野心撑不起才华”。这些声音看似老成持重,实则不过是怯懦者为自己筑起的围墙。歧视野心的人,不是真的厌恶进取,而是畏惧别人的进取映照出自己的懈怠,畏惧努力之后仍可能失败的自己——连“我不过没认真而已”的借口都无处安放。
但一个时代若以歧视野心为荣,这个时代还能诞生怎样的创造?一个青年若把“没有野心”当作美德,他又将用什么去对抗庸常、去回应时代的召唤?
青年是常为新的。新,不仅新在容颜与热情,更新在敢于重新定义那些被误解已久的词语。野心不是对权力的觊觎,不是对秩序的威胁,对我们这代人而言,它是对更好的自己的向往,是对“我本可以”的不甘,是明知前路艰难仍愿一试的笃定。
当年读《中庸》,见“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总觉那是人生的至境。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写给守成者看的箴言。青年若都“不愿乎其外”,世界便再无突破的可能。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可他后半句是“达则兼济天下”——若没有兼济天下的“野心”,圣贤也不过是闭门修身之人罢了。
我愿坦荡地说出我的野心:我想成为更好的人,想留下值得被记住的文字,想在这变动不居的世界里,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
这野心,或许仍会被嘲笑,但我已不再惶恐。当世界在变、时代在变、历史在变,唯一不应改变的,是我们对“更好”的渴望,对“可能”的信仰。让野心光明正大地生长,待多年后回望,愿我们都能坦然说一句:我曾有野心,它未负我。
(指导老师 邬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