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山梁 文/供图
诏安有山曰“九侯”,久闻其名,却一直未能亲至登临。丙午初夏,偶读江西罗伽禄《书法造诣高深的罗汝芳》,方知九侯山间藏有阳明后学罗汝芳所题“天开”摩崖石刻,欣喜不已。
近日,暖阳遍洒群峰,和风送爽怡人。在诏安文友林火平、沈雄武二君的引导下,怀着对先生的仰慕之情,拾级而上。“九侯名山”四个擘窠大字赫然入目,笔力遒劲,气势沉雄,不由令人驻足仰望,心生景仰。再登十数级台阶,须臾之间,一道由三块巨石相叠而成的山门撞入眼帘,宛如天门自开,豁然开朗。当我伫立门前,凝望这般奇绝岩门的刹那,胸中尘杂尽散,顿生“胸次无执,物我两忘”之境。或许,这就是心与天通、天人合一的“天开”真意,是先生当年挥毫时,与自然、本心的悄然共鸣。走近天门,横亘于前的石门槛,已然被千年岁月磨得光滑如洗,温润如玉。两端的石门臼与两侧的石门栓,却始终空置其间,从未有门扉启闭,终日敞怀,喜迎天下众生。
天门上方“天开”二字石刻嵌入其间,字体端庄厚重,笔势紧严有力,刚柔并济,浑然天成,令人叹为观止。其左右两侧,分别刻有“云南参政罗汝芳题”“万历己卯县尹邓于蕃刻”的小字款署,告知人们:此摩崖石刻题于明万历七年己卯(1579年),由云南参政罗汝芳亲题,诏安知县邓于蕃督刻而成。罗汝芳(1515—1588),字惟德,号近溪,江西南城县人,师从泰州学派颜钧,为阳明三传弟子,亦是泰州学派的代表性人物之一。致仕之后,他遍历四方,广开讲席,传播心学思想,深得百姓热捧。泉州籍著名思想家李贽赞其“七十余年间,东西南北无虚地,雪夜花朝无虚日,贤愚老幼、贫病富贵无虚人”。
罗汝芳于此题写“天开”,并非简单的应景题墨,而是“万物一体之仁”心学思想的现场印证与生动诠释。石洞天开,自然本有、豁然呈现,不借人力,不事雕琢,恰如先生所倡导的“赤子之心,不学不虑”:赤子之心本自纯粹,良知本自圆满,无需刻意修为,便能与天地同流。这“天开”二字,则是“本心自显”的隐喻:良知本自光明,一旦破除私欲遮蔽,便会豁然开朗,正如天门洞开,心与天地相融,真正抵达“见此门天开,即见吾心天开;吾心天开,便与天地同流”的天人合一之境。
罗汝芳缘何于此题写墨宝?坊间及部分文旅宣传资料称,明万历七年,诏安籍进士胡文任云南按察司,罗汝芳应其之邀而来诏安,遂题“天开”二字。对此之说法,笔者不敢苟同。二者虽曾先后任职于云南,但并无丝毫职场交集,所谓“相邀”之说,未免牵强附会。据史料记载,罗汝芳于明万历五年(1577年)二月转任云南左参政,当年便遭弹劾,“遂得致仕之命”,结束宦海生涯。而《明神宗实录》明确记载,朝廷于明万历八年(1580年)正月廿五,下诏提任广东高州府知府、诏安籍进士胡文为云南按察副使,此时的罗汝芳已离滇两年有余,二人从未在云南同朝为官,何来相邀之可能?这一细节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建构福建阳明地域文化叙事体系,厘清史实、还原真相,尚有漫长之路可走。
其实,明万历七年,罗汝芳由粤入闽,途经诏安,是其致仕归居林下之后,专注讲学的一次重要行程。是年初,首辅张居正拟旨,诏毁天下书院,严禁自由讲学,主张“传以讲而统以学”的何心隐,因私立求仁书院,在祁门被缉捕。身为同门好友的罗汝芳闻讯,即刻展开营救,却终未如愿。九月,心隐被杖杀而死,为讲学而献身。挚友的惨死,更加坚定了罗汝芳专意讲学、薪传心学的决心。
入秋时节,罗汝芳应时任两广总督的同年刘尧晦之邀,偕带二子轩、辂等人自京师南下,途经河北、河南、江西而入广东,一路访道讲学。令人痛心的是,一行抵达广东肇庆时,二子轩、辂相继染上时疫,不幸离世。强忍丧子之痛,妥善处置好亲人灵柩后,罗汝芳并未停下南游讲学的脚步,孤身一人继续南下,抵达南海县(今广州市南海区)。在此停留约二旬,与当地同道切磋论学,留下诸多论学语录;随后自南海东行,途经番禺、增城、博罗等地,而抵惠州,在当地书院讲学,为学子答疑解惑;继而沿东江东行至潮州,虽孑然一身,却坚守讲学初心,与潮州籍学者论道交流,进一步梳理完善自身学术思想。年底,罗汝芳自潮州府城出发,沿闽粤古道前行,历经山林险阻,孤身穿越闽粤交界的分水关,那份坚守传道的执着,令人动容。
此次入闽,罗汝芳的目的是“遍访同志”,联络福建境内的泰州学派弟子、心学学者及志同道合之士。他极为看重这次闽地之行,将其看成是“不比寻常”的“一生大事”,自言:“此行为我一生大事,不比寻常,故十分不能自已。诸孙不必疑虑,但想汝祖已老,尚自发奋求前,汝曹此时更不着力,后来怎生是好也?”在痛失二子的巨大悲痛中,他将全副精神、全副心力都投入讲学传道之中。罗汝芳途经诏安时,与时任诏安知县的邓于蕃相会。邓于蕃,广东南海人,举人出身,明万历二年(1574年)就任于阳明后学周贤宣倡建的宁洋县,任内重视文教,迁文庙、广学宫,颇有政绩;万历七年调任诏安县。罗汝芳自邓于蕃的老家南海风尘仆仆而来,邓于蕃本就对罗汝芳的学术思想极为推崇,见状更是礼遇有加。恰逢九侯名山景致奇绝,邓于蕃便诚邀罗汝芳为之题翰留墨,罗汝芳欣然应允,挥毫写下“天开”二字,这便是九侯山“天开”摩崖石刻的由来。
有趣的是,九侯山的九侯禅室,至今仍悬挂着“一代完人”黄道周所题“洗心之藏”的匾额。黄道周曾自述“早闻薛方伯道誉”,认定漳浦人薛士彦为其启蒙老师,而薛士彦正是罗汝芳的门下弟子,还于明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在江西重刻《罗近溪先生语要》一书。从师承脉络而言,黄道周便是罗汝芳的再传弟子。从罗汝芳的“天开”到黄道周的“洗心之藏”,一字一匾,一脉相承。“天开”是本心自显、良知昭明,“洗心之藏”是涤除私欲、守护心体,二者同为阳明心学的生动践行。九侯山,这座承载着自然奇观的名山,也因此见证了阳明学在漳郡的传播、发展,诉说着阳明心学的薪火相传与精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