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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闽南日报

针线里的时光与深情

日期: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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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九龙江       上一篇    下一篇

?林丽君

表弟订婚的喜讯,是姑姑通过微信语音传来的。她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欢喜:“阿嫂,订婚那日你要早些来,帮着给喜服绣上万字纹。”母亲盯着手机屏幕,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意,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回道:“我一定会早到的。只是我年岁大了,眼神不好,你再找看看别人,不要误了事。”姑姑爽朗应道:“一圈人想下来,你最妥当,慢慢绣就好了,不着急。”

母亲转头对我说:“少年时跟着你外婆学过绣万字,那纹样要横平竖直、回环不断才吉利。如今眼也花了,穿线都费劲了。这可袂使清采(闽南语中不能马虎的意思)。”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欣喜,又掺着几分忐忑。

闽南订婚有个老规矩,要请一位家庭美满、受人敬重的长者,为新人喜服绣上万字纹。那回环缠绕的红色纹样,象征着生生不息、福寿绵长。一针一线,寓意把自身福泽传递给新人,祈愿他们姻缘美满、家道兴旺。母亲接到嘱托后,翻出家里的碎布和彩线,趁着闲时一遍遍练习针法。她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银针在指尖起落,但凡针脚有一点歪斜,就拆开重绣。“一针都不能错”,她念叨着。有时还会特意到村里找有经验的老人,细细打听绣制的讲究,生怕遗漏了什么细节。

订婚当天,我驱车载着母亲前往姑姑家。大大小小的双喜贴满了门窗,空气中飘着糖果的甜香和亲友的笑语,一片喜庆氛围。姑姑拉着母亲的手,来到二楼客厅,从里屋捧出两套喜服和一个方形针线盒:“阿嫂,材料都在这,就等你动手了。”母亲接过喜服,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布料,眼神里满是庄重,手却微微有些发颤。

我拿出从家里带的绣棚想帮忙绷上。母亲却眉头微蹙,伸手摸了摸绣棚的木质框架:“这绣棚太大了,喜服布料又娇贵,上面还穿有珠饰,撑上去肯定会留下折痕,多不好看。”说着,她把绣棚推到一边,“不用了,我直接用手托着绣,慢点儿就慢点儿,千万别把孩子的喜服弄坏了。”

刚坐定,母亲就朝我招手:“君阿,过来帮阿妈穿个线。”我正透过窗户看院子里的热闹,闻言走过去。我一眼瞥见母亲鬓角新生的白发,泛着淡淡的银辉,她眯着眼睛凑近针眼,手指微微发颤,捏起细线往针眼里送,试了好几次都没穿进去。

我帮着穿好线,新的难题又来了:喜服是红色,绣线也是红色,在阳光里几乎融为一体;没有绣棚支撑,布料软塌塌的,更难把控针脚的平直。母亲脑袋微微前倾,一只手轻轻绷紧布料,另一只手捏着银针慢慢穿刺,绣几针就停下来,用指尖反复摩挲布料,叫我帮着看看,嘴里还小声念叨:“是不是歪了?要不要拆了重绣?”一旦发现半点偏差,便毫不犹豫地拆开重绣。线团在她手里转了又转,线头剪了一根又一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也顾不上擦。那份紧张与执着,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她无关,眼里只有那要绣出的万字纹。

看着母亲认真的模样,我忽然想起童年时的光景。那时母亲眼神清亮,手脚麻利,从不需要旁人搭手。她和父亲一起在家侍弄田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里的活计忙得脚不沾地,却总能在忙碌的间隙,挤出时间为我们三姐弟缝制新衣裳。窗户开着,阳光洒进来,母亲坐在缝纫机前,脚轻轻踩动踏板,“哒哒哒”的运转声伴着线轴转动的轻响,成了童年最动听的曲子。她的手稳稳搭在布料上,随着脚的节奏有规律地轻按前移,转眼工夫,一排整齐细密的针脚就均匀地铺展开来。每当新衣裳做好,我们总会迫不及待地穿上,到大路边走一圈。

思绪回笼时,母亲又一次叫我:“线又穿不上了,快来。”我接过针线,不经意间触到她的手——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粗糙、坚硬,布满了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侍弄田地后未洗净的泥土,与记忆中那双灵活操控缝纫机、轻按布料的手判若两人。岁月就像一把无声的刻刀,在母亲的脸上刻下皱纹,染白她的头发,也磨钝了她的视力、粗糙了她的双手,却从未改变她对家人的深情与那份做事的认真。

当最后一针落下,母亲揉了揉眼睛,又拿起喜服仔细端详了许久,确认针脚整齐、纹路周正,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那红色的万字纹,在喜服上静静绽放,横平竖直间,是母亲半生未改的认真,回环往复里,藏着她对晚辈最绵长的祈福。我忽然明白,有些爱不必宣之于口,它就藏在反复练习的针法里,藏在怕弄坏布料的犹豫里,藏在粗糙手掌的温度里,随着针线穿梭,悄悄织就了我们一生的温暖底色。而这绣满祝福的喜服,也将带着母亲的心意,陪着表弟走向往后的岁岁年年,平安喜乐,福寿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