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夏日午后，走进漳浦旧镇镇影雕手艺人王玉娇的工作室，清脆悦耳的敲击声传入耳中。远听如雨打芭蕉，近观是钢錾落在青黑石板上的回响，粒粒分明。王玉娇右手握錾，左手托住錾头，急促而不乱地敲击着面前的石板。
錾针密集起落，苍松下，一只灵动传神的仙鹤渐渐浮现，一幅《松鹤延年》跃然石上。一錾一錾地敲击，如同刺绣，一针一针穿梭于布帛之间，看上去轻松从容。但当笔者掂量起那根约2斤重的钢錾时，方才明白——这份从容的背后，是日复一日的坚持与沉淀。
这样的重复，王玉娇坚持了33年。
1993年，19岁的王玉娇在石狮开启影雕生涯。彼时，其父在石狮开办石雕厂。看着工人们在一锤一凿间雕刻出栩栩如生的石雕，她便认定了这门手艺。在种类繁多的石雕中，她选择了影雕。“影雕就是石头上的‘刺绣’。”她说，“石板本身是黑色的，用钢錾一点一点敲击，通过錾点密集程度呈现黑白层次。虽然只有黑白两色，却十分耐看。这些錾点，就像在黑暗中被凿出来的光，让人充满希望。”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勤奋好学的王玉娇常年在石雕厂观摩师傅们的手艺，边问边比划，用心记住每一个细节；她还多次前往影雕发源地惠安，寻访经验丰富的老工匠，交流探讨雕刻技法，日复一日地练习、敲击。翻开手掌，老茧清晰可见——那是岁月与技艺留下的印记。“这把两斤重的钢錾就是唯一画笔，有时一端就是一整天，双手的皮磨破了不知多少次，如今都成了老茧。”
艺术需要天分，更需要恒心。正是这份执着，让王玉娇的技艺突飞猛进。“影雕不同于纸笔作画可涂改修正，它毫无容错空间。一錾落下便无法撤回，点大了是败笔，点小了层次出不来。錾点的大小、深浅、轻重，全凭手腕功力。”她深谙此道，每一幅作品都静心构思，琢磨如何凸显立体感、打造清晰的黑白明暗对比。尤其是人物影雕，更讲究形神兼备，对细节处理极为考究。
王玉娇最为擅长的便是人物影雕，古典人物题材更是拿手绝活。《金陵十二钗》影雕是她的经典代表作。该作仅凭黑白双色的碰撞，便精准錾刻出十二位容貌气质迥异的女子。眉眼气韵、身姿仪态灵动传神，衣袂纹路、褶皱层次细腻入微，背景中的帷幔屏风、案几宫灯等细节丰富精致。整幅作品既有素描的光影立体感，又保留了东方水墨写意的清幽意境，古典韵味十足。“创作时，我在传统服饰、头饰的刻画上守正创新，力求让每个人物面容鲜活、神态灵动。”
《金陵十二钗》影雕先后斩获“百花杯”中国工艺美术精品奖优秀奖、第六届海峡两岸（福建·漳州）花卉博览会艺术精品银奖等殊荣。荣誉激发了王玉娇更大的创作热情。33年来，她潜心创作的人物、动物、山水、花鸟等影雕作品不计其数。工作室内，大大小小的作品或悬于墙、或摆于地，每一幅都记录着她夙夜不怠的创作历程。
对于影雕的未来，王玉娇乐观而清醒。“现代机器也能在石板上打出錾点，又快又整齐，但总感觉少了些‘魂’。手工打出来的錾点更‘活’，那些光影交接处的疏疏密密，就像呼吸一样有节奏——这些节奏，机器学不会。”她说，“石头知道是谁在敲它。”在她心中，影雕艺术永无止境。即便技艺已臻纯熟，她依然坚持学习提升，“平日里，我会常和其他影雕手艺人切磋技艺，取长补短。也希望有更多人传承这门手艺，让它永远‘活着’。”
窗外，蝉声不绝；窗内，錾声不缓。那些石头上的錾点，是一个手艺人用三十三年光阴，一錾一錾凿出来的光。
⊙林泽霖 蔡斌豪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