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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闽南日报

慢慢等一封信

日期: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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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九龙江       上一篇    下一篇

?许健辉

陈子铭在《梦里家山》中写道,从前的日子是很快的,一封信要在海上走两个月,从马六甲到厦门,从槟城到泉州,等信的人站在骑楼下,从清晨等到日暮,从月初等到月末。读到这句话时心头突然一震,觉得自己的等待很久了。不是那种带着焦灼的等待,而是一种心里装着一件事,慢慢发酵、慢慢沉淀,在时间里酿出滋味来的等待。

在陈子铭笔下,19世纪末的厦门码头上即将下南洋的这些人,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衫,肩膀上扛着一担很简陋的行装,一端是行李,一端是家乡的泥土。码头上人山人海地挤满了送别的亲人,女人们泪眼婆娑擦了又擦,老人默默地抽着旱烟,孩子还不懂得别离的滋味,在人群之中追逐嬉闹。汽笛一响,船身渐渐离岸,岸上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黑点,消失在晨雾之中。

这个画面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挥散不去。不是因为文字华丽,陈子铭以白描的笔调平淡地写出。但是这平淡却让我体会到一种真实的力量。“下南洋”三个字,在这里变成了一个个真实的人,他们有温度、有表情、有泪水。

书中引用了1912年一封从槟城寄回老家泉州给父母的家书。信中写道:“父母亲大人膝下:儿自离家,已有两年,思念日深。儿在南洋,身体尚好,每日割胶,虽辛苦,尚能温饱。上月寄回银元十块,不知收到否?家中大小平安否?妹妹可曾许配人家?儿在番邦,每每夜不能寐,起身推窗,望见月光如水,便想起家乡的月亮,是否也是这般明亮?儿不孝,不能侍奉左右,唯有多寄银两,聊表心意……”信很短,但读着读着心里就酸了。信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只是几句大白话,却让人读出游子最深的牵挂。陈子铭在后面加了一句按语:“阿发后来死在了槟城,终年三十七岁。”他至死都不能再回到唐山。这句话就像是石头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心上一样。那么多的思念、归乡的渴望,却得到这样的结果。这就是那个时代的残酷,一别,往往就是永别。

接着,陈子铭的笔触转向了海上的航行。他写道:“船在海上走了七天七夜,有人晕船呕吐,有人发起了高烧,也有人再也没有醒过来,遗体被裹上白布,沉入南中国海。活着的人望着那片吞噬了同伴的海水,默默地念诵佛号。”这一段写得平静得很,没有渲染,没有煽情,但是当你读着读着的时候,心就会被揪起来。沉没于海底的,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他们出发时都怀揣着衣锦还乡的梦想,却没想到连异乡的土地都没能踏足,就葬身鱼腹了。

当幸存者刚踏上南洋土地,迎接他们的又是什么呢?陈子铭是这样描述的:“码头上已经有同乡在等着了,是早些年来的同乡。他们穿汗衫、短裤,皮肤晒得黝黑,用闽南语和马来语夹杂在一起的方言吆喝着新来的。新来的跟他们一起穿行在拥挤的街巷中,来到了估俚间(工棚),一间屋子里住着十几人,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味、烟味、跌打药酒的味。”

估俚间这三个字是闽南语“苦力间”的音译。陈子铭保留了这个方言词汇,因为在闽南语中,“苦力”一说出来,舌头就是苦的。

书中另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主题,是南音。陈子铭用整整一章的篇幅来写南音在南洋的传播。他写道:“有闽南人的地方,就有南音。不论是新加坡的牛车水还是马尼拉的王彬街,都存在着一间南音社。每当夜幕降临,弦管之音就从那些不起眼的骑楼下传出,夹杂着潮湿的海风,在异国的夜色中弥漫开来。”他引用了南音老艺人陈天来的口述:“我九岁学南音,十五岁下南洋,在南洋一待就是五十年。你知道我为什么离不开南音吗?因为一弹起琵琶,一吹起洞箫,我就觉得唐山就在眼前。那些曲子里唱的,都是家乡的故事。《陈三五娘》里五娘等待陈三的那份痴情,不就像我们在番邦等待回乡的那份心思吗?”这个比喻让我心头一震。《陈三五娘》讲的是泉州书生陈三和潮州女子五娘的爱情故事,其中一段是五娘在绣楼上等待陈三,唱词缠绵悱恻,一咏三叹。将等待爱人的心情同华侨等待归乡的心情进行类比,简直是神来之笔。

陈子铭接着写道:“老陈告诉我,他们那一辈人,很多人不识字,不会写信,就把思乡的情意都寄托在南音里。唱到‘一望乡关烟水隔’这句,整个馆子里的人都要落泪。”这七个字就概括出了天涯游子的心声。烟水隔断的,并不只是地理上的一段距离而已,更是一种时间、命运、生死。

把《梦里家山》理解为一本写乡愁的书,你就把它读浅了。陈子铭在这本书中所要表达的,远远不只是抒发情感,他在努力回答一个更为深层次的问题,即什么是“家山”?对于从未在“家山”生活过的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华裔来说,“家山”是什么?

书中有这样一句话,我认为是这本书的核心思想:“家山不仅仅是一处地理坐标,更是一套文化符号系统。它由闽南语构成,由南音构成,由除夕夜的团圆饭构成,由清明的纸钱香火构成,由祖厝里的牌位构成,由那些口耳相传的家族故事构成。一个人可以没有踏上过那片土地,但只要他还会说一句闽南话,还会在中秋夜抬头望月,还在除夕夜给祖先上一炷香,那么‘家山’就还在他的血液里流淌。”

陈子铭把家山从一个地理概念上升为文化概念、精神概念。这是种洞见。散居在世界各地的数千万华人后裔中,很多已经完全融入当地社会,不会说祖辈的方言,没见过祖辈的家山。但是总会有一部分东西会以他们自己也意识不到的方式传下去。

陈子铭在书的最后写道:“我写这本书,就像写一封长长的信。我不知道收信人是谁,也许是你,也许是那些已经逝去的先辈,也许只是我自己。但我知道,信写完了,总要投递出去。哪怕它在路上走上十年、二十年,哪怕收信人已经不在原地,这封信本身,就是对漂泊的一种回应。”

读完最后一句,我轻轻合上书页,如同郑重封缄一封跨越百年山海的长信。窗外夜色沉沉,万家灯火璀璨,信息时代的讯息瞬息流转、转瞬即达,人人步履匆匆、忙于奔赴,而我甘愿慢下来,用数日时光,静心品读这封来自遥远南洋的岁月长信。

“侨批不只属于过去,也属于将来”,陈子铭在书中说的这句话被我记在了本子上。因为“家山”这个故事永远不会讲完。只要还有人离开故土,只要还有人在梦里回望从未踏足的故土,只要还有人愿意用一生的时间,慢慢等一封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信,那么这份关于漂泊、归思与根脉的故事就会一直被讲述、被阅读、被铭记。

一纸长信,终抵我心。原来家山从不在远方,不在遥不可及的故土,只在梦里,在字里行间,在每个游子午夜梦回时,心底那一寸温热滚烫的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