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闲暇，偕同窗赴龙海港尾张岱李村访友。甫一下车，盆地风物尽收眼底：四季豆攀篱上架，藤蔓蜿蜒；黄瓜绕藤而生，黄花点缀于畦间。草木随性生长，自在舒展，全无人工雕琢之迹。长空湛蓝如洗，白云悠然舒卷，衬得菜园阡陌清逸出尘，恍若一隅世外桃源。
最勾人眼眸的，是菜园间错落的几畦水田。春末夏初，秧苗青碧连片，清风漫过田畦，翻起层层绿浪；田水潋滟含烟，氤氲薄雾漫延阡陌，气韵温润绵长。眼前景致恰合诗意，宋人梅尧臣“浅浅碧水平，青青稻苗长”之句，不由随口吟出。
立在车旁，只见青烟袅袅盘旋，漫随风絮，牵引思绪重回年少时光。忆昔居于学埕大厝，常随家人躬耕陇亩、侍弄水田。乡间老农口传一句种田古训：早秧晚秧深与浅。
种田自有农道章法：早秧宜浅插，浅栽则返青迅捷、分蘖繁茂；晚秧须深植，深插方能根系稳固、御风耐燥。一深一浅之间，藏着闽南农人世代顺应节气的生存智慧。年少时，跟着长辈春日弯腰插秧，田垄间俯身“踢草”耘田；早稻收割既毕，便犁田“翻挂”，引水入畦蓄养田水，以待晚稻莳插。一年两熟，插秧、除草、犁田、收割，一桩桩水田农事，都成了镌刻在岁月里的乡土印记。
烟缕悠悠，将儿时田埂旧事尽数拉回眼前。当年学埕大厝四周，连片水田纵横交错。每至开春，渠水入田，镜面般的田水倒映流云、老树与古厝飞檐。天光倾泻水面，化作细碎银波，微风拂过，满田粼粼荡漾。农人卷裤赤足踏入软泥，我们孩童也紧随其后，任清凉泥水漫过脚踝，泥土独有的香润芬芳扑面而来，那是故土最质朴、最难忘的气息。
插秧是极磨心性的农活，分行列、定株距，躬身俯首，一秧一栽，日日与田畴相守。日头高悬，暑气蒸腾，汗水浸透衣衫，滴落田水，无声融入厚土。待秧苗返青拔节，便要日日下田“踢草”：手扶竹棍，一脚将周遭杂草勾拢，顺势踏入泥中，既除芜蔓，又沤草为肥，默默护着稻苗逐日长高。农事从不负时节，依节气而动，循四季而作，一方水田，便是农家整年的生计依托。
早稻收罢，便是闽南乡间所说的“翻挂”。以犁耙翻耕田土，碾碎稻茬杂草，再引山泉溪水灌田，重整畦面田水，静静等候晚稻下秧。春种夏收，秋莳冬藏，一茬茬水稻牵着四时节气，也系着一村人家的烟火日常。待到稻穗沉甸、遍野鎏金，田埂间人声鼎沸，镰刀簌簌起落，谷粒满筐入囤，整年的辛勤劳作，终化作农家心底的踏实与安然。
如今久居市井尘嚣，早已少踏田埂，不复躬耕之趣。今日伫立张岱李村田边，望秧苗青青、田水盈盈，清风过处禾浪起伏，依旧是年少熟悉的乡土清韵。世事变迁，光阴流转，高楼替代了古厝，车马替换了犁耙，唯有那句“早秧晚秧深与浅”的老农谚，一经入耳，学埕大厝的炊烟、田畴的稻香、年少农耕的点滴往事，便清晰涌上心头，缱绻不散。
青稻岁岁逢春依旧，农谚代代口耳相传。漳州田畴藏着乡土根脉，学埕大厝的一缕稻香，更是此生最难忘却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