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禺先生晚年有个习惯，并将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他去世。每当有客人来访，曹禺总不忘记取出画家黄永玉写给他的一封信，然后当着客人的面大声念出那封信中措辞严厉的内容来，这让许多人甚是不解。
上世纪80年代初，美国著名话剧导演家阿瑟·米勒应约来北京执导一个新剧本，作为老朋友，曹禺特地邀请米勒到家里来做客。几句寒暄过后，曹禺像往常接待其他客人那样，从书架上拿出那封装帧十分讲究的信件，故伎重演地大声读起来：“我不喜欢你1949年以后的戏，一个也不喜欢。你的心已不在戏剧里，你失去了伟大的灵通宝玉，你为势位所误！命题不巩固、不缜密、演绎分析也不够透彻，过去数不尽的精妙休止符、节拍、冷热快慢的安排，那一箩一筐的隽语都已经完全消失了……”
如此措辞严厉的信，曹禺竟毫无顾忌地读了出来，让米勒大惑不解。曹禺见状笑道：“它是老朋友黄永玉先生写给我的信件，也是迄今为止我收到的一件最珍贵的礼物，他让我时时保持清醒，须臾不敢懈怠。”后来，米勒曾就此专门撰文描述了自己当时的感动：“那封对曹禺的批评信，虽然用字不多，但言辞却相当激烈，并夹杂着明显的羞辱，然而曹禺念信时却神情激动，这情景真是令人难以忍受。信里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宣判着他的艺术生命的死亡。而他却感激而恭敬地把它装裱收藏起来，又把它用感激的语气念给我和别人听，我真不明白他当时是怎样想的。后来我终于明白了，这正是他的人格魅力所在！尽管他已是功成名就的大剧作家，却不过分爱惜自己的荣誉与名声，他的清醒和真诚，让我无比感动！他读信时的认真和投入，透露出了他对自己作品中存在的艺术缺陷的真切悔悟，并把那封信作为鞭策自己的珍贵礼物，时刻让自己清醒着，他是一个非常简洁精练的人！”
曹禺的做法看似有点“傻气”，实则包孕着一颗率真智慧的心灵。他以自己在艰辛追寻后的感悟告诉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难和苦衷，只要勇敢地将不幸和挫折统统收纳起来，作为时刻反省自己的一面镜子，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拦我们人生的阳光，就能找到自己的快乐和幸福。
⊙张达明 文/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