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可以从村口一条窄窄的港道开始说起。
“村里人叫它‘南沟’。”潘怡指着如今已修葺一新的岸坡说。岸坡加固后种上了错落有致的临水植物,新建的石梁桥结合了江东古桥与壶屿古桥的梁式理念,栏杆的灰塑花纹巧妙地呼应着总局建筑的图案。潘怡介绍:“原先这条港道直通九龙江入海,天一总局的船就从这里去往厦门中转。海外的侨批在厦门分拣中转后,也是沿这条水路送回来的。”
在闽南语中,“信”读作“批”。19世纪,约200万闽南籍华侨下南洋谋生,赚钱寄回故乡赡养家人。可那时航运不便,官办邮局尚未设立,漂洋过海的劳工又多不识字。于是,“水客”应运而生。19世纪前后,闽南籍“水客”有近千人,他们乘坐风帆木船按季节往返于闽南与南洋之间,替侨胞带银信回乡,又引领新客“过南洋”。
天一总局所在的流传村是当地有名的侨村。1880年,17岁的流传村人郭有品从菲律宾吕宋返乡后,做了一件开创性的事,将零散的“水客”业务制度化、企业化,创办“天一批郊”,专营侨胞书信与汇兑,1892年改称为“天一信局”,现称“天一总局”。天一,取自汉代董仲舒“天人之际,合而为一”的思想。潘怡解释道:“郭有品以此传递‘天下一家’的理念。”这家民间国际邮局,比大清中华邮政局整整早了16年。
郭有品能从近千名“水客”中脱颖而出,创立天一总局,靠的是一次几乎倾家荡产的抉择。早年间,郭有品亲自随船押运银信,途中突遇台风沉船,人虽获救,随身银信却尽数丢失。回乡后,他毅然变卖家产田产,仅凭衣袋中一张收汇名单,全额照单赔付。“这笔赔偿几乎让他倾家荡产,但也因这份‘一诺千金’,他誉满南洋,业务越做越大。”潘怡说。
诚信,成了天一总局最闪亮的招牌。至1921年,总局业务达到顶峰,在国内设9个分局,在东南亚8国设26个分局,高峰期侨汇量占闽南地区近三分之二,织成一张覆盖海内外的侨批网络。
一座楼,如何装下两种乡愁?
走进天一总局,便如同走进一座中西合璧的建筑博物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进“红砖大厝”郭家祖厝,一座典型的闽南传统民居,始建于1898年。大厝左右房门上,“读书便佳”与“为善最乐”八个字赫然在目,这是郭有品家族的家训。正厅中央悬挂着郭有品家族的画像、照片,最上方是创始人郭有品,下方则是他的三个儿子,长子郭用中负责总局,次子郭和中负责厦门及东南亚业务,三子郭诚中负责香港。
大厝后面是宛南楼,建于1911年,是天一总局早期办公的场所。这座建筑前半部分是闽南传统的三进式红砖古厝,后半部分是二层西洋楼房。闽南俗语“厝包楼,富流流”,这种凹字型大厝正对楼房的布局,寓意子孙富贵。楼内处处透着奇妙的“混搭”:外部是罗马式廊柱,上面却雕着中式花纹;内部是闽南红砖铺地、木质家具,墙上贴的却是英国瓷砖。闽南人到东南亚谋生,东南亚文化、欧洲文化便随着华侨传回家乡。
连接宛南楼与后花园“陶园”的,是一座砖石隔门。门顶部装饰着伊斯兰风格的火焰形拱顶,拱顶上刻着龙凤、童子等中式纹样,是中西融合的又一体现。隔门两侧的藏头联“宛中坻宛中央伊人栖夫秋水 南歌周南歌召齐家本乎风诗”出自《诗经》,寓意“品德高尚的人居住于此清幽的福地”,是“宛南”楼名的由来。
穿过隔门,便是陶园。陶园一楼的窗口是当年侨眷领取侨批的地方。每当天一总局的旗帜在陶园北边的北楼升起,四里八乡的侨眷便知家书已至。住得远来不及回家的,天一总局管吃管住,第二天再返程;不识字的,有专人在园子六角亭免费读信。
一纸情,未完家信等你续写
天一总局现存大厝、宛南楼、北楼及陶园四大核心建筑。北楼是天一总局的标志性建筑,也是当年的业务经营大楼。这座南洋风格建筑既有钢筋混凝土架构、环绕的券廊罗马柱,又有传统的开间、堂屋、板门等中国元素。门口最上方,天一徽章赫然在目,一个“天”字,被上部有缺口的圆环包裹,拉直便是“一”字。徽章下是一只白鸽,再往下,是用拼音拼写的“郭有品天一”闽南语音译。
细细端详,北楼外墙、拱券和柱头上的装饰,有中式的梅兰竹菊、蝙蝠临门,也有西式的天使、海星等元素。大门这块“天一总局”牌匾,是由福州闽侯名儒谢叔元题写,落款辛酉梅月,正是北楼建成的1921年农历四月。
如今,北楼正在经历一场新生。天一总局于今年1月启动布展提升工程,总投资约450万元,以北楼为主体,采用沉浸式情景还原总局发展历程,目前,布展提升工作正在完善中。届时侨批原件、银元、账本、“水客”背包、旧照片等老物件将悉数展出。
走出天一总局,回头望去,港道河水依旧静静流淌。百年前,无数侨批从这里出发又归来,承载着思念、责任与家国情怀。今天,这座百年邮局焕新归来,你,要不要来写一封?
⊙漳州融媒记者 王怡婧 文
图片除署名外由 张 晗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