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将零岁至十二岁算作完整的童年,关于这段时光,我的清晰记忆并非始于懵懂无知的襁褓岁月。那些真切鲜活的过往,大抵从幼儿园大班才慢慢清晰,往后的岁岁年年,始终与一座老屋紧紧相连,它深深镌刻在心底,成为我绵长的牵挂。
我的童年自在无忧,十余年的年少光景,几乎都在这座老屋里悄然度过。一岁多时,我随父母搬进老屋,彼时尚且懵懂,未曾留下半点清晰印象,待到十二岁,我又随家人搬离此处。从牙牙学语的稚童,到渐渐通晓事理的少年,我的点滴成长,都镌刻在老屋的一砖一瓦之中。它不单是遮风避雨的居所,更如一位沉默的时光守望者,见证我的整个年少时光。
我与老屋的羁绊,其实早在上一辈就已然缔结。这座老屋原为市总工会职工宿舍,外公曾担任工会干部,在我降生之前,外公、外曾祖母与母亲便长久居住于此。他们的岁月都浸润在老屋的烟火日常里。
我尚年幼时,外曾祖母已垂垂老矣,双目失明。那时候,母亲悉心照料着她,每日三餐都会耐心喂她吃饭,我总爱黏在一旁跟着。有时外曾祖母也会像孩童一般闹些小脾气,执拗着不肯张口。母亲柔声细语地哄着,她却依旧耍着性子不肯进食。一旁的我看在眼里,便学着大人的模样,板起小脸大声哄吓:“再不吃饭,就要打你,叫你去罚站啦!”可外曾祖母年岁已高,耳朵也不大好使,许是听不清我的话,依旧自顾自撒娇耍赖,闹着不肯吃饭。
当然,别样的温情时刻也是有的。外曾祖母想要喂我吃饭,哪怕双目失明,也执意端着我的小碗。最后往往是她捧着碗,我自己拿着小勺,一匙一匙慢慢舀着饭吃。一老一小,盈满两代人脉脉相依的温情。
岁月流转,搬离老屋的第二年,我正值初二。“六一”儿童节前夕,我写下《老屋+古井+乌龟=童年》一文,刊登在校报。笔尖写下的,全是我在老屋里积攒的细碎欢喜,是刻在骨子里的童年记忆,时隔多年,记忆依旧鲜活,恍若昨日。
老屋的庭院深处,伫立着一口古井。从前,我与父母、双目失明的外曾祖母一同居住在宅院的最深处,厨房外侧一方小巧的天井,便是古井的所在之地。古井形制精巧古朴,井边常年悬挂着系好绳索的铁桶,父母时常垂桶入井,汲取清冽井水。我总爱趴在井口张望,始终不解井下的活水为何源源不绝、岁岁不竭。儿时,我常坐在厨房写作业,邻里街坊常来井边打水、清洗食材,天井里闲谈笑语交织。
穿过天井,踏上木质楼梯,便是昔日我家兼具客厅与卧室功能的小屋。屋内简简单单摆放着大床、梳妆台、沙发、茶几。屋舍虽略显局促,却盛满我的欢乐时光。我总爱在床上玩耍,将心爱的玩具铺满床铺,便能独自消磨半天的时光。幼儿园时期的每个“六一”,我都会和小伙伴登台表演。我们精心梳妆打扮,身着漂亮的裙摆一起跳舞。每次演出落幕回到家中,父亲总会让我站在老旧的梳妆台前,拍下一张张青涩可爱的照片,定格我稚嫩的模样。
后来,我们一家从老屋幽深的里屋,搬到了临街靠前的屋子,终于拥有了独立的客厅与起居空间,居住条件也焕然一新,屋子宽敞通透了许多,母亲更添置了一台缝纫机。往后的无数个夜晚,下班归家的母亲总会坐在灯下,踩着缝纫机,为我做出一条条漂亮的小裙子。待到寒冬腊月,又织出厚实软糯的毛衣,为我抵御凛冽寒风。整个童年,我几乎都穿着母亲缝制的小裙子、毛衣,在学校里总能收获同学们的羡慕。
儿时,我最期盼的节日便是“六一”儿童节。每逢节日将至,母亲总会提前为我量身裁制崭新衣裳,而后带我去青少年宫游玩。彼时的青少年宫热闹非凡,蒙眼击鼓、夹珠子、投壶等各类游园游戏趣味十足。母亲领着我逐一体验,每次我都能收获满满一袋可爱的小奖品。
“六一”的欢乐尚未散尽,暑假便悄然而至。每到假期,父母白日忙于工作,家中大多时候只剩我一人独处。老屋临街而建,终日守着电视难免乏味,我便常常上楼,站在阳台边眺望楼下的老街。彼时的老街,远不及如今繁华、声名在外,可街上往来的行人,总能让我看上许久。看得久了,我便会回房间,坐地板上,独自玩起过家家的游戏,一边玩,一边透过阳台的砖瓦缝隙,俯瞰老街的人来人往。
老屋就坐落在古城的一隅,门前是一条叫芳华横路的老街。一方古朴老屋,一条雅致古街,没有喧嚣纷扰,只有慢下来的市井烟火。这座老屋与这条老街,相融成我童年最温暖的底色。纯粹美好的年少时光,都在此缓缓铺展、静静流淌。年岁渐长,我与街坊小伙伴结伴穿梭在老街巷陌里,追逐嬉戏、肆意奔跑,打球、躲猫猫,清脆的欢声笑语荡漾在老街。到了入学的年纪,每个清晨与傍晚,父亲或母亲载着我,往返于幼儿园与学校之间。再大些,我便独自回家,宽大的书包背在身后,家门钥匙挂在胸前,一步一步走回家。
老街更记录着我的成长。幼时,父亲的同事借给我们一辆小巧的两轮自行车。不长的老街,便成了我的专属练习场。我在街巷里来回摸索、反复练习,很快就掌握了骑车的技巧。待到年龄合适,我申请到骑车上学的名额,父亲为我添置了一辆稍大的新车。我踩着单车,载着年少的肆意,奔赴校园,也奔赴未卜的成长。
时光匆匆,十二岁搬离老屋之后,我便正式告别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岁月。古井的清波、天井的生灵、老街的烟火、母亲的针脚、父亲的陪伴,所有细碎温暖的片段,都被老屋收藏。它不仅是一座承载三代人记忆的居所,更是我成长的摇篮、心灵的归处。纵使流年辗转,世事变迁,这座静默伫立的老屋,始终扎根在我的时光深处,守护着我一去不返、却记忆鲜活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