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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2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闽南日报

月是故乡明

日期: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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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九龙江       上一篇    下一篇

漳州的夜来得慢。

夏季傍晚七点多了,天还亮着,空气像泡过水的薄绸子,贴在皮肤上,又潮又黏。我坐在窗前,看远处楼房的轮廓逐渐模糊,视线里升腾起万家灯火。窗外的榕树气根垂得低,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忽然就想起了东北,想起家里的那扇窗和窗外的那缕风。

十九岁,我离开家乡,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一路南下。那时的绿皮车慢得很,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化,从树干洁白雅致的白桦林变成朴质的杨树,又从杨树变成树形挺拔的水杉,最后变成生命力旺盛的榕树和棕榈。我靠在窗边,看大地一点一点地绿起来,绿得越来越浓。到了漳州火车站,下车的那一刻,一股湿热的风先将我拥入怀中,如“蒸笼”一般热情。我在站台上愣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有些慌——这已经是离家几千里外的地方了。

那时候想,四年而已,读完大学就回去。

可是人啊,总是不知不觉地被日子推着走了。大学毕业后,我留在漳州工作,然后成家。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快得来不及数。等到有一天忽然意识到,我在漳州生活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在家乡的时间。那时候心里猛地一颤——原来我离开家,已经这么久了。

人大概就是这样,总是站在一个地方,才能看清另一个地方的分量。

这些年,不是没回去过。从硬卧到飞机,票根攒了厚厚一沓。可回去的感觉却不一样了。小时候熟悉的街道,拓宽了;童年时住过的老房子,拆迁了;连母校旁边巷子里的鸡汤豆腐串,味道也悄悄变了。以前总是热情招呼我们的那位阿姨,年岁大了,已经退休,摊位交给了她的女儿。我嘴上没说什么,照样大口地吃着,可心里却翻腾得很。也许故乡不只是一个地点,也是一段时光。

倒是漳州的海蛎煎越吃越习惯了,从最初的难以下咽,到如今的隔几天就想去吃。沙茶面的味道也香了,汤头浓郁得发亮,舀一勺送进嘴里,滚烫、香醇,心都跟着暖了起来。好友们常说我算半个漳州人了。我笑笑,不点头也不摇头。半个?那另外半个呢?那半个还在东北,在那个屋外飘着鹅毛大雪、屋里暖烘烘的开着暖气的地方。

刚来漳州的时候,最怕过夏天。漳州的夏天是湿的,到处潮乎乎,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我想念东北的干爽,想念松花江开冰时“咔咔”的声响,想念杨柳刚刚冒出嫩芽时清新的气息。现在呢,夏天一到,我会去买些阿达子,和儿子一起做四果汤。那五彩缤纷的果色在沙冰的映衬下最是诱人,淋上蜂蜜吃一口,是夏天的味道,是漳州的夏天。

杜甫说:“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以前读不懂,觉得不过是句诗罢了。现在才知,这哪里是诗,分明是刻在骨血里的念想。我在漳州看过无数个月亮,元宵的、中秋的、寻常日子的。漳州的月亮也圆,也亮,挂在中山桥的桥头,倒映在九龙江的江水里,温柔且美丽。可只要一闭上眼睛,浮上心头的,总是老家的那轮月亮。它高高地悬着,清冷、明净,月光泼在雪地上,亮得恍如白昼。脚下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响,呼出的哈气一团一团地白。那时候觉得真冷啊——可现在想起来,那些冷里,全是暖。

冬天时父亲打电话来,开头总是那句:“冷不冷?”我在这头笑,漳州的冬天再冷,也比不上东北的秋天。可父亲固执得很,常常都要问。我知道,他是用这句话来丈量我们之间的距离,来提醒自己,女儿在南方,在很远很远的南方。去年冬天,他在电话里说:“家里下雪了,今年第一场,挺大的。”然后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要是在家,就能看见了。”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窗外的漳州还是温吞吞的,三角梅开得正艳。

前几天,儿子问我:“妈妈,你是哪里人?”我愣了一下。是啊,我是哪里人呢?户口本上写着漳州,口音里却还带着东北味儿;身边的人都说我是东北人,老家的亲戚却笑我说话已经像南方人了。我蹲下来告诉儿子:“妈妈是东北人,在东北长大,后来来漳州住,妈妈有两个家乡。”儿子歪着头想了想,说:“但我是漳州人。”我搂着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人这一辈子,大概就是这样吧。从一个地方拔起来,栽到另一个地方,总要些年头才能真正地扎下根。可是有些旧根须还留在原来的土里,扯不断。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理性的人,不矫情。可是每次在视频里看到东北的画面,看到漫天的大雪,看到松花江边的雾凇,心里就软得不行。老公说我泪点低,我说不是泪点低,是乡愁这东西,藏得太深太满,不小心碰着了,就要往外溢。

夜深了,我关上台灯,月光还有一点点,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明天是周末,打算给父亲打个电话,告诉他漳州已经开始热起来了,告诉他儿子又长高了,告诉他我一切都好,什么都好。

只是,我想家了。这想念没有来由,也没有尽头。它像漳州的雨,细细的,绵绵的,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它又像东北的雪,一层一层地落,越积越厚,压在心上,沉甸甸的。可我舍不得把它化了。化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们总要留一些东西在心里,不解决,不放下,也不遗忘。就让它沉沉地压着,压出一个故乡的形状来。

窗外有月亮,漳州的月亮,千里之外,东北的月亮应该会比我头顶上这个更大、更亮。月是故乡明。那个“故乡”,是我回不去的地方,也是我永远放不下的地方。